182、再借一段时间(1 / 1)

持续割开沉寂,那车轮就像是要把敬云霜给割成两半一样,滚动到瘫坐在地上,靠在床沿的少女面前。

“──敬云霜。”

枯木般的声音响起,少女沉默以对。

看不见的老者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感到无奈一样。

“那么多年来,你骗了老朽,却依然不愿意和老朽多说那怕一句话。”

“敬公,我说再多,也不过是废话而已,既然是废话,我说再多有用吗?”

少女冷冷淡淡地回应。

“老朽知道,也明白,但是老朽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这四个字真的太可笑了,少女忍不住笑出声来。

紧随着这一声冷笑,听起了碰撞的声音。老者似乎从轮椅上艰难地起身,在少女面前坐了下来。

少女虽然感到有然愕然,但不表于脸。

“正如你不能不骗老朽一样,让自己成为牺牲品,老朽也不得不为家族的传承考虑,牺牲一切。如果并非是身不由己,你也不会留在这里了,老朽说得可对?”

“……”

少女的眼角微动,依然无言。

她这次并非是懒得回话,或者是嫌恶于和老者多说一言一语。纯粹是无言以对罢了,因为她不得不承认敬暮说得对。

人生在世,总有不由自主的时候。

如果她和弟弟非是生在这个家族,他们就不会只能独活一人而牺牲另一人了。少女也想在清澄的天空下奔跑,也响往外面的世界,但她不得不留下,因为她希望自己弟弟能够过上好的生活。

──如此一来,她又岂能不是身不由己了。

“在这个世界里,唯一剩下给人的就只有选择。老朽无能改变环境,也试过很多方法,直至走投无路才不得不牺牲自己。老朽选择了要复兴这个家族,所以不惜代价,而其中有很多不如意,但为了那唯一的终极目的,老朽愿意承担罪恶和恶果,就如同你一样。这般说来,老朽和你其实在本质上未免有相似之处。”

也不管敬云霜是否听得进去,老朽自顾自地如此说着。冰冷的滴水声依然夹杂在其中,叫他这一番话听起来有些微妙的断续。

“然而,老朽也并非真的铁石心肠,若非真是如此,也不会在知道你当时只是欺骗老朽后,还任由敬云凌继续在外面了。”

“敬公,不必如此。”

敬云霜哼了一声,冰冷冷地说:

“你只是认为我的血脉更纯粹一些,所以才没有在察觉我只是虚假之物后有任何过大的反应。”

“敬云霜,老朽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容下任何差错了。”

听着老者空洞的声音,敬云霜知道这确实是真的。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当初对方识破自己计划的时候,会对已经被周相如带走的周云凌无动于衷。

老实说,她当时还紧张和着急于敬暮很可能会派人去把弟弟给抓回来一件事。

她提心吊胆了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没有听见相应的消息,那时她才知道敬暮并没有那么做。她想不明白敬暮究竟在想什么。是的,她很多事情都不明白,就这样在黑暗和痛苦中度过了漫长的岁月。

“敬云凌走了,老朽告诉自己,不妨当成没有他这个人了吧。”

老者似是自嘲地笑了笑。

“没想到老朽也会自欺欺人。”

敬云霜一时心情复杂,但也没有原谅对方的打算。好一阵子,她才开口询问对方说:

“……所以,你想说什么呢?”

“老朽想说,接下来的实验至关重要,一旦事成,老朽也就放心归天去,而剩下的事情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就算是毁了这个家族,老朽也没有任何意见。”

又是一阵沉默,敬云霜一度露出诧异的表情,但很快就变得严肃。她带着一半嘲讽一半不屑的声音说:

“因为你已经把你该做应做的事情都办好了,所以之后的事情和你完全没有关系,是这样吗?”

“老朽死都死了,自然没有关系了。”

敬暮回应得相当爽快干脆,实在很难想像是一位曾为着家族不惜手段的人所说。

“只要向列祖列宗有所交代,而老朽也确实让这个家族有得以抗拒灾害的力量,这样任何人都不可能怪老朽。就像是秦始王一样,谁敢说秦始王不是功高震天?但是秦二世把家业给败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是吗?固然,老朽也不希望你会把这个家族带向毁灭,但是你深恨老朽和这个家族,不是吗?”

“……”

敬云霜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无论是敬暮突然来这里跟她说出这一番话,抑或是针对敬暮字里行间所带着的意思也好,她都不知道该如何评论。

“……把自己比作秦始王,敬公真的好大的自信啊!”

最终,她发出嘲讽之声。

敬暮似乎也没有自负至此,无奈地说着:

“老朽自然比不上千古大帝,老朽做的也不过是守成罢了!家族一旦衰败,失去以往的荣光,就会被一沉百踩,老朽身为家主自然不愿当这败犬。”

“败犬这个词用得有如点睛之笔呢。”

少女没有忍住笑出声来。

敬暮身为犬神,岂不就是一只犬嘛?既然是犬,一个“败犬”真是恰当至极。敬暮自然不可能没有听出少女是在嘲讽自己,不过他任何反应。

“但是,敬云凌回来了。”

仅是如此轻巧的一句话,却宛如沉重的石块打了心房之中一样,敬云霜顿时止住了笑声,表情僵住。下一刹那,她把脸皱成了憎恶的模样。

“……你想怎么样?老不死。”

她不再呼吸敬暮为敬公。

“老朽没有想拿他怎么样──暂时没有。”敬暮的语气依然平静。

“暂时没有?”

敬云霜拳头不自觉用了力,指甲瞬间就陷入到地面之中──那地面明明是坚硬的岩土,她的指甲还是不费吹灰之力陷了进去,可见力量之大,相当惊人。

“敬云霜,你不必生气,就算你要生气,也不该是生老朽的气。”

敬云霜没说话,只是继续用憎恨的表情面朝敬暮。如果她现在能够瞪开眼睛,视力健全,她肯定就会狠狠地用视线紧咬对方不放了。

“老朽本来已经当敬云凌不存在了,可是他自己跑了回来,跑到老朽的面前来。你说这样,老朽该如何继续自欺下去?敬云霜,真的不怪老朽了,老朽对你们姐弟已经仁至义尽了。”

“放你妈的狗屁!”

敬云霜怒不可竭,右手迅速挥出。

她不知道自己碰到了哪里,这一挥竟然抓下了大量有如枯木树皮的片状物。那些东西在她手指上轻易粉碎,化为一堆粉末逝去。

“嗯,力道不错。”

敬暮兀自地说着,好像还在点着头。

“力量比以前都要大,如果不是老朽,你那一爪下来,想必就得把别人的脑袋给抓掉了。”

“你……不准对阿凌动手。”

“这决定权也不在老朽手上。”敬暮语气平静得过份,“如果实验成功,老朽就会安心死去,但如果实验不成功,老朽恐怕还得再向上更多借一段时间了。”

顿了顿,敬暮加重语气,字字咬重:

“老朽的意思,你懂吗?敬云霜。”

“你……”

敬云霜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思考没有任何问题,但就是说不出话来,因为她明白了,明白敬暮的来意。

“你是……在警告我?”她声音因为愤怒而震颤。

同一时间,她也对于自己的想法可以被看穿一时而感到恐惧。她本来打算是消极对待这一次实验的,但是在周云凌回来了的当下,她本来就不得不收起这个想法。

更何况,敬暮似乎看穿了她以前的想法,特地来警告自己了。

“端看你怎么想了。”敬暮没有承认,发出了枯干的笑声,“如果实验能够成功,对于你而言,对于老朽而言都是没有任何损失的。”

“……”

敬云霜只是沉默。

是的,她就连小小的反抗之心也得因而磨灭了。

“很好。”

彷佛是从敬云霜的表情看见了答案,敬暮发出满意的笑声。

接着,有像是枯木被掰的声音响起,在那一阵枯腻的声音中,敬暮好像缓缓站了起身,坐回到轮椅之上。

“那么,时候差不多了,你准备好承受那强大的力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