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入夜(1 / 1)

第207章入夜(第1/2页)

隔壁老吴家的门关着。

门板上贴着的春联褪色发黄,边角卷了起来,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叶静姝抬手敲了敲门。

过了好半天,门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背有点驼,头发拿根布条随便绾着,脸上全是褶子。

她穿着打了补丁的灰布棉袄,领口歪斜。

身上带着奶腥味和孩子尿布的臊气。

怀里抱着个裹襁褓的婴儿,孩子正睡得沉。

小脸埋在她胸前,襁褓外面还包着一件旧棉袍。

老吴媳妇上个月难产,孩子生下来没保住大人,血崩走了。

老吴在纱厂做工,家里就剩这一老一小,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老太太每天抱着孩子坐在门口,看着弄堂口,等儿子下工回来。

看见是叶静姝,愣了一下。

随即侧身让她进来,嘴里还在念叨着:

“哎呀,沈姑娘,侬今朝哪能得空过来?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得来。“

叶静姝跨过门槛,反手把门带上。

屋里灶糖的甜味混着煤灰的气味,窗台上供着一张巴掌大的灶王像,前面摆着半块掰碎的灶糖和一杯清水。

老吴他娘把怀里的襁褓拢了拢,上下打量着叶静姝。

目光在她那件深灰色呢子大衣上停了一下。

她是个精明的老太太,晓得叶静姝穿得不像串门的打扮。

一大清早跑过来,肯定有事。

“沈姑娘,侬吃过了伐?灶上还有碗粥……“

“阿婆,我吃过了,不用忙活。”

“吴家阿婆,”叶静姝看着她,“老吴是不是快下工了?”

“是啊,天都亮透了,伊应该快回来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叹了口气,“可怜见的,他娘刚走,伊连口热汤都没喝上……侬哪能晓得……”

“老吴一回来,”叶静姝打断她,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楚,

“别让他歇脚。让他背起你,抱着孩子,马上走。回乡下,去哪儿都行。”

老太太没听懂,茫然地看着她:“走?出啥事了?”

“上海待不了了。”叶静姝说。

老太太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为什么,又像是想问去哪儿。

但看着叶静姝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虽然不懂大道理,但她知道,能让沈小姐亲自上门提醒的事,一定是天大的事。

“老吴一进门,”叶静姝最后说了一句,“你们娘仨直接往乡下跑。越远越好。”

说完,她转身走了。

身后,老吴家的门缝里,只剩下老太太急促的喘息声。

还有婴儿突然惊醒发出的微弱哭声。

弄堂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和不知谁家窗户被风吹得“哐当”作响的声音。

叶静姝裹紧了大衣,快步走出弄堂。

天已经亮透了,东边的天空泛着青灰色。

街角有个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热气在寒风里飘着。

几个早起的黄包车夫缩着脖子蹲在路边,等着第一波客人。

没人知道,这座城市马上就要变天了。

叶静姝混进稀疏的人流里,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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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入夜。

黄浦江大雾迷江,江面可视范围不足三米。

三号码头拉起双层带刺铁丝网,沿着江岸绵延千米。

每三米一个日军固定岗哨,黑洞洞的步枪枪口朝外。

探照灯来回横扫雾面,刺眼的光柱扎进白雾里,眨眼就被稀释的一干二净。

整条沿江街道空空荡荡,死寂的可怕。

只有挂着宪兵队特高课牌照的黑色军车,缓缓穿梭在浓雾封锁线内。

特高课管控码头警戒,宪兵队把控内部物资安保。

两大日军体系交错布防,互相牵制,气氛紧绷到了极致。

宪兵队二楼办公室。

惨白的台灯,映着堆叠成山的军部文书。

石井智也一身笔挺深绿色制服坐在办公桌后。

指尖反复摩挲着一张跨部门协查函的红色印章。

叶静姝垂手立在办公桌对面。

一身合身的翻译官制服,眉眼温顺低敛,双手规矩交叠放在腹前。

石井智也抬眼,视线落在她身上:

“高桥课长持有军部协查令,今夜调你前往三号码头,清点外文物资账目。”

叶静姝微微躬身。

“回大佐阁下,特高课内部设有专职翻译岗位,足以处理常规文书工作。”

石井智也指节轻轻叩击实木桌面。

笃、笃、笃。

节奏缓慢,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

“常规口译,他们尚可胜任。”

“但今夜这批转运物资账目特殊,全部是英法双语跨境商用交割单,海外军备采购清单。”

他眼神微沉,带着审慎与戒备。

“整个上海日军驻留机构,所有翻译全部算上,只有你精通商用外文账册与编码核验。”

“高桥课长无人可用,军部才会跨部门借调。”

话音落下,他拉开抽屉,取出一页影印单据。

将下半页向内折起,只露出上半页调拨编号,推到桌面中央。

“你今夜只做一件事。”

“账面数据核对、登记、统计。”

“所有核对完毕的账目明细,不许交给特高课归档。”

“核验结束,立刻返回宪兵队,单独向我誊写完整副本,仅限我本人查阅。”

石井智也侧头,对着门外冷声吩咐。

“派一名外勤宪兵,全程随行。”

“寸步不离,记录她所有行踪,所有接触的人,所有言行。”

门口值守宪兵立刻跨步进门,挺胸立正,姿态标准。

“遵命,大佐阁下!”

叶静姝全程垂眸静听,脸上没有半点异色。

日军内部的猜忌、防备、制衡,她早已习惯。

既要用她独一无二的专业能力干活,又从骨子里不信任任何华夏人。

表面信任,全程监视,层层设防。

这才是日占区最真实的常态。

“属下明白,谨遵大佐阁下吩咐。”

她躬身行礼,转身退出办公室。

黑色军靴踩在走廊地面上,步伐平稳,不疾不徐。

身后那名外勤宪兵紧随而出。

始终保持三米固定距离,不远不近,视线从未从她身上挪开。

楼下街边,停着一台全遮光黑色特高课专用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