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萍口中所说的衣服,是一件红色的小披风,中间有一个银色镂空的蝴蝶结。
林萍的头发被放了下来,垂落在胸口的一簇棕色的长发微微的卷着,其余,则被小心翼翼的别到了另一侧的耳后。
荣天站在门边,看着林萍从打开的电梯间里走到自己的身前。十来步。
那落在胸前的卷发随着林萍的步子,上下一颠一颠的,充满了生命力。
我看的就是那簇头发。荣天很肯定。
林萍的红色小披风看起来很暖和,虽然在这夏夜,用暖和肯定不对,但荣天就是这么觉得的。
荣天跟随着林萍的步子,走出了这栋楼。
“我们去哪?”
林萍转过身来,问向荣天。
“哪都行。”
“你把我喊出来,连去哪都没想好?”
林萍带着质问的口气,让荣天的窘迫无处可藏。
“我不知道你真的会和我出来。所以没想过。”
“啊。”林萍轻轻的叫了出来,把荣天吓了一跳。
“看来,我又做了一件让你意外的事情。”
说完这话的林萍,微微低了头,在夜色下追逐着荣天的眼眸。
这女人真邪门。
荣天一边慌乱的躲闪,一边在心里默默的说。
真的完全出乎意料。
荣天本来的打算,就是去那角落简单的许个愿。
然后在得到一句冰冷的拒绝后,再随便选个桌子乱赌一通。
输光了,就回自己屋子睡觉,和这一天就这么永别。
没想到,许愿成真了。
这都不算许愿成真,这算你在脑海中意淫的那个人,突然蹦了出来,就站在你的面前,然后对你说:
“主人,来吧。把你那些稀奇古怪的招式都用在我的身上吧。我已经准备好了。”
林萍追逐了一会荣天的目光,但没能追上。索性就放弃了。
她跑了几步,到了一处较为空旷的地方,张开双臂,将头仰向天空,陶醉的转了个圈。
“这大月亮真好看,它让我……”
林萍没有想好该怎么说,顿住了。
“感到宁静对吗?你是不是想说这个?”
林萍惊呆了,她将两手护在胸前,瞪大了眼眸。盯着荣天,不自觉的倒退了两步。
“你,你怎么知道的?我真就想说这个。”
“因为我们头顶上的月亮是同一个,你能感受到的,我也能。”
荣天整个人已经松了下来,不再是初见林萍时的那种紧张。
此刻的他,嘴角微微上翘,划出了一道弧线。
将他的面庞曲线在这月色下修饰的更加柔和。
“那,我们到底要去哪?”
这个问题再次被林萍双手捧起,放到了桌子上。
很多地方太吵太乱,荣天不想去。
很多地方进展太快,荣天不敢去。
两难之下,荣天只得带着林萍找了个小饭店吃东西。
两人都不饿,只点了几个小菜,林萍要了四瓶啤酒。
特意嘱咐老板要最冰最冰的那种。
在一段时间里,两个人都默不作声,两人也都有意无意的在逃避对方的目光。
但彼此都没有感到过尴尬,好像这样的默不作声也是一种交流方式。
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电波正在对坐着的两人之间出现,将他们的情感相连。
虽细若游丝,但在两人小心的呵护下,却不曾中断。
“我们总得说点什么吧。”
这样的神交太费脑力,林萍率先败下阵来。
“为什么非得说点什么?”荣天说,他差点就把自己心里的下半句一起吐了出去:
“难道就不能做点什么?”
“好吧,我只是觉得这样坐着挺无聊的。”
林萍仰了仰头,将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的林萍转头看向外面的风景,远处的点点灯火被晕成一团团忽大忽小的光圈,照在林萍的眸子上。
一张微微泛红的脸颊也出现在了玻璃窗的另一端,和林萍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不远,也不近。
荣天则趁着这个空档,用小拇指沾了沾凝结在玻璃杯上的水珠,在木桌上画着圈圈。
他想好好的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对于原本处于一种近乎于机械化重复日子里的荣天来说,真的恍然如梦。
一双灵巧而纤细的手,将荣天脑海中的碎片快速的拼凑在了一起。
接着,将他们印在了一本活页签上,在他的眼前翻动了起来。
当翻到其中的一页时,停了下来。
在这张活页签上,有一个女孩。
这个女孩很瘦,面色苍白的躺在一张病床上。
病床的边上,摆放着一台半人高的机器。
机器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像一个男人的鼾声。
几条流淌着鲜血的软管像红色的小蛇,逶迤蜿蜒。
这些软管的尽头,小蛇死死咬住这个女孩的手臂,用力吸吮着,好让自己的身体不干瘪下去。
为什么不翻了?接着翻啊。
荣天在心中对着眼前的这双小手咆哮着,他不愿在这张页签上停留。
可眼前的一切好像定格了,任凭荣天如何嘶吼,这本页签就停在了这一页。
一动不动。
突然,荣天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倾诉欲,似乎只有自己的倾诉才能驱动眼前这双手,使他重新动起来。
“你知道我有一个妹妹吗?”
“嗯?不知道。”
林萍转过头来,看着荣天。
荣天抓起桌上的一瓶啤酒,直接对着瓶口吹了起来。
咕噜咕噜。
林萍看到荣天扬起的脖子上,那上下翻滚着的喉结。声音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砰”的一声,空酒瓶被荣天砸在了桌子上。
幸好,这酒瓶和桌子都不是水货,扛住了这一下。
“我和你说,十年前,我刚来这座城市,我找不到活下去的办法。”
荣天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接着说:
“当时我饿极了。我就看到一个小女孩,她手里拎着一袋包子。
那包子冒出的热气,都快要把那塑料袋给烫化了。
你猜我怎么着了?”
荣天故意停了下来,用手按着桌子,看着林萍的眼睛。
他好像是在林萍的眼眸中寻找自己接着说下去的勇气。
林萍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我直接从她身后就冲了过去,一把抢了她手上的包子。
抢完后,我就拼命的跑,一直跑到嘴里开始不住地吐酸水。我才停了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抢人家东西,我怕极了。但那包子根本不够,第二天,哈哈,第二天……”
荣天很明显的抬高了语调。脸上的笑容也显得有些狰狞。
他又想喝酒,可桌子上的瓶子都已经空了。
林萍见了,赶忙招呼了店里的老板:
“老板,再给我们来4瓶啤酒,对,还要冰的。”
转头又看回荣天,那眼神会说话,还很温柔:
“你接着说,我听着呢。”
“第二天我又去那了。那个小女孩还在,我一看,好啊。这是专门给我准备的啊。我想都没想,就又冲上去了。”
荣天的鼻音越来越重,眼中的血丝也在急剧扩散,将整个眼圈都染的通红。
“第三天,第四天,我不说你也知道了,我还去,她还在。她,她……她……”
这个字对于荣天来说过于沉重了,连说了三遍,也没接上后面的话。
在缓了好一会后,荣天才开了口,声音像从一口枯井中传出来的那样:
“后来我知道了,从第二天起,她就一直在那等着我。等着我去抢她的包子。
可就,可就这样的一个女孩,你说,老天为什么还要这么残忍。偏偏让她生病。”
荣天已经开始止不住的抽泣,两个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两道山峰,结实又有力量。
“她和我一样,是个没人要的孤儿,连自己的爹妈是谁都不知道。
她那时给人看店铺,她才15岁,她要挣钱,她要买药活命。
那包子,那包子是她一天的口粮。她全给了我。全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