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还是我先说。”
荣天看着展在桌面上的一幅字画,显得有些急躁了。
“这不公平,先说的人优势太大。”
坐在第一排的姜林成站了起来,表示抗议。
姜林成说的一点没错,两个人看一个东西,只要第一个说的人没有看走眼。基本就赢了。
荣天看见站起身来的姜林成,面无表情。
沈震海则微笑着摆了摆手,让姜林成重新坐回座位上:
“小姜,没关系的。这本来就是交流,谁先说都一样。”
转头看着荣天:
“小兄弟,请上眼。”
荣天这次没有再托大,他也戴上了白手套,仔细凝视起面前的这幅荷花图来。
眼前的这幅荷花图,仿佛将夏日里最美的荷塘一角凝固在了微微泛黄的宣纸上。
和善于使用色彩的油画不同,水墨画中有对力道的完美体现。
寥寥几笔的深浅浓淡间,便将荷花的神韵展现的淋漓尽致。
可这画荣天看的怪怪的。
是这画的留白有些奇怪!
最擅长留白的水墨画,会让你分不清黑与白之间,到底哪种颜色才是画家的笔?
哪些才是画家更想去表达的东西?
可眼前的这幅画,留白太少了。
画家似乎是在一片抱怨声中完成的这幅作品:为什么画纸这么小?我想要画的太多了。
“沈老,那我先说了?”
荣天从纸张,画风,甚至连卷轴都没放过,仔仔细细的看了个遍。
毕竟,这次不能再输了。
他此刻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在开口前,还是礼貌的向面前的沈老打了声招呼。
“请!”
沈震海时时刻刻都表现出了一种谦逊和礼貌。
荣天两步走到了台前,看到了整个展厅中无数双的眼睛。
荣天知道今天这群人聚在这里的目的,他们是为了自己身后的那个男人来的。
他们都期盼自己身后的那个男人带给他们的财富,最次也是给他们指明了通往财富的道路。
今天这个会场上,自己本不是主角。
但台下的每个人都在看着自己,目光中满是期许。
有几个人正在窃窃私语,但会场总的来说很安静。
荣天看到了站在展台下的牛有德。
他一直站在那里,从荣天来到展台上以后,他就站在那里,没有回过自己的座位。
“荣天先生,你可以说了。”
主持人站在边上,看着荣天拿着话筒站了半天,小声提示了一句。
荣天最后快速扫视了一圈台下的众人,他并不是为了在寻找什么。
只是觉得,这样做能让自己更有勇气。
“这幅荷花图是副赝品,是现代仿品。而且仿制工艺很低劣。”
荣天根本没有给台下太多的反应时间,紧接着便将自己看到的仿制和做旧的痕迹一一说了出来。
最先响起的掌声,竟来自荣天的身后。
是那位坐着的身穿一身浅灰色中山装的男人为他鼓的掌。
但这掌声很是寂寞。响了半天,也没遇到自己的知音。
沈震海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荣天的身边,一脸诧异的表情望着台下:
“荣天说的这么好,你们为什么都不给他鼓掌?”
回应沈震海这句问话的还是一片寂静。
就连刚刚还在窃窃私语的几个人都停了下来,看着台上。
这寂静突如其来,和荣天刚刚铿锵有力的发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荣天看到,他们的寂静是有原因的。
他们每个人的眼神都很奇怪:他们都还在等自己,或是在等自己身边的沈震海接着说什么。
好像自己刚刚说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开场白,大家都等着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但,自己已经说完了。
这是个赝品。很明确的。
“荣天,我完全同意你说的,我也认为这幅荷花图是副赝品,至于工艺吗,在造假的行业里。
也就比印刷品强了一点点吧。但是……”
荣天知道这句话一定会有但是,否则就全是废话了。
他等来了这句但是,只是不明白这还有什么可但是的了。
沈震海也在自己的这句但是后停顿了好久,像一幅价值连城的国画一样,有着大片的留白。
“但是我想让你给这幅画估个价。对,就是台上的这幅。”
荣天皱了皱眉,他不明白沈震海的意思:
“这是赝品,谁也不会收藏赝品。这幅画没有市场价值。”
“嗯,你说的对,但如果让你买,你愿意出多少钱?”
沈震海一边点着头肯定荣天的说法,一边继续追问。
“200块,不会更多了。这画买了只能挂家里墙上当个装饰。”
荣天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他认为这个问题毫无意义。但还是回答了沈震海。
“200?荣天是说200,是200万吗?”
“没有,他就是说的200块。”
“不会吧,他在台上搞笑吗?”
台下的众人再也按耐不住平静,骚动了起来。
这股骚动是从荣天正对着的一二排座椅开始的,像滴入清水中的一滴墨汁,瞬间将整个会场晕染。
一排排传递这股骚动的人群像是一组组严密的齿轮,每次都将这股骚动放大,放大,再放大。
很快,整个会场就像大年29晚上被炸开了围墙的养猪场一样,彻底疯狂了。
台上的荣天显得茫然不知所措,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有些茫然无助的看了看身边的沈震海,甚至看了看身边的主持人。
他们为什么都在看着自己,为什么都在笑?
“可以将你手上的话筒给我用一下吗?”
沈震海对着荣天说,像是一个恭敬的晚辈对着长辈说。
接过话筒的沈震海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待大家稍微安静了些,才开口说:
“大家安静一下,荣天小兄弟年纪还轻,对我们古玩界一些普遍的做法了解的不多,这没什么。”
沈震海回头示意主持人将那幅画拿过来。
沈震海将手上的话筒交给主持人,自己沿着这幅画的边缘小心翼翼的摸索了起来。
很快,他就找到了一个稍稍翘起的边角。
沿着那个边角,他从画卷上将那幅荷花图撕了下来,好像揭开了一层包装纸。
随着画卷上面荷花图的脱落,一幅震撼的云海群峰图骤然展现在了画卷上。
这才是这幅画卷上的真品,那幅荷花图只不过是个掩饰,是层包装纸。
荣天看着沈震海,像看着一位魔术师。
现在的荣天,明白了过来,荷花图上为什么没有留白了。是故意的,是为了更好的隐藏他下面的这幅云海群峰。
沈震海将撕下来的荷花图随意丢在了地上。
荣天却盯着它发呆,那薄如蝉翼的宣纸在应力的作用下渐渐卷翘起来,画中的荷花也在慢慢枯萎。
“这幅云海群峰是大师的真迹,我已经好多年没有亲眼见过这位大师的作品了。
老王啊,老王。你每次都说自己那里没宝贝。原来都被你这荷花图藏了起来。你啊你。”
沈震海和台下的一个男人说笑起来。
“沈老,这画放在我那里,算糟蹋东西了。
我记得你说起过,很喜欢这位大师的作品,何不就收下这幅画?成全了小弟我的一番美意?”
“不可不可。我早有言在先,今天结束后,我当将各位的礼品一一双手奉还。我今日能欣赏到这样的宝贝,已是大大知足了啊。”
荣天不知道这两个人为什么憋了一肚子的话,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荣天的脸色不好,他自己没有能看见,但他能感觉的到。
他的呼吸变的困难了起来,他想要离开这里。
“沈老,三局两胜,你赢了。我先下去了。”
荣天将手上的话筒塞到了主持人的怀里,快步向台阶走去。
“请留步!”
沈震海在身后喊住了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