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禅院东南角的一处旧屋内,传来阵阵有规律的木鱼声。
盘膝坐在软垫上的尼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僧袍,此刻正闭着双眼,口中念念有词,一手托着木鱼,另一手执棒轻叩。
她的年纪倒还并不算老,大约四十出头,或许还未到不惑之年。
也怨不得她记不住自己的年岁——自十八岁那年皈依佛门,她便日日与青灯古佛相伴,以打坐念经为生,断了红尘念想,自然是连自己的生辰都不容易记得了。
可她纵然阖着眸,也能明显看出她眼角布着的密密细纹。
她苍老的太快,她的身体已大不如前了——轻叩木鱼的手不住地颤抖,不时会停下念诵喘息,吐出几口浊气。
不知这般过了多久,她苍白的面孔忽然变得红润起来,气息吞吐也匀称了。
论谁来看,都明白这是回光返照之势。
大限已至。
终于,木鱼不再作响。
“师太,该用斋饭了!”一个小尼姑敲了几下门,只不见人回应,疑惑地推开门兀自走进——
她盘膝而坐,手中揣着木鱼,木棒掉落在脚边,红润泛光的脸上带着安然的笑。
这是小尼姑进门而入时看到的画面。
一种不好的预感顿时油然而生,小尼姑咬着下唇,伸出左手,用手指小心翼翼探着她的鼻息……
“砰!”另一只手端着的木碗应声落地,洒落一地的白粥。小尼姑伏地恸哭:“和安师太圆寂了!”
我叫南纭妱,是昭王府的嫡长女。
我虽非男儿,可因着是我爹的第一个孩子,到底也受了不少疼爱。
听我娘说,父亲为我取名字定字辈时,纠结了不少字眼——毕竟我是家中头一个孩子,我的名字要为之后出生的妹妹们定好字辈。
最终,父亲定好“纭”为字辈,取义多繁多盛之意,为我取名“纭妱”。
娘很爱很爱我的父亲,可娘不大喜欢这个名字。她人如她的名字“清秋”,清冷高雅,宛若天上仙娥般不食人间烟火。
娘说,我是在十五月圆之夜出生的,那夜银月皎皎,一袭月光透过窗棂,为我周身散落清辉。
“我的女儿,本是这世上至清至净的人,是月宫仙子转世,本不该被这世俗纷扰所纠缠。娘给你取个小字,就叫皎皎,好不好?”
那时我还小,看不出娘的眼眸中蕴着的哀伤,但打心眼里喜欢“皎皎”这个名字。
我知我身份千金百贵——我爹是唐国唯一的异姓亲王;我娘是秦国公墨相的妹妹;而我那从出生起就素未谋面的大姑姑更是唐国陛下的嫡妻、天下之母皇后娘娘。
可旁人不知,他们所艳羡的这傲人身世和泼天富贵,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
而我注定,无法平静度过这一生。
八岁那年,我随我母亲入了皇宫。
那是我第一次踏入这个地方,也在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了我的亲皇姑姑。
我本以为身为皇后的她应该是端庄严肃、华贵雍容的。可第一眼见到她,我才对“出尘脱俗”这个词有了真正的理解定义——薄施粉黛,未配钗环,纵然只是穿着一身木槿色无甚花纹勾勒的衣裙,也难掩她清丽可人的姿容。
她朝我莞尔一笑,伸手招呼我前去。大门不出素来怕生的我竟如着了魔般,不自觉向她走去。
“你叫皎皎啊?真是好听的名字。好孩子,不必唤我皇后娘娘,听了叫人生分,就叫我冰琬姑姑吧。”
皇后的名讳自然不能随便叫的,这也是为什么父亲从未告诉过我她叫什么名字。我按着规矩行一礼,本本分分称她为“皇后姑姑”。
娘与皇后姑姑正闲话家常,却忽地被一声脆生生的少年音打断了去。
“儿臣给母后请安。”
说话间,一道鹅黄色颀长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郊儿从书院回来了?”姑姑亲和笑着,拉过那人的胳膊把他推到我面前,“这是你的太子哥哥,年长你五岁。”
“民女请皇太子安。”我没敢看他,只低头盯着自己绣花鞋尖处的那只花蝴蝶。
“你就是妱儿妹妹?为何不敢抬头看我?”声音从头顶传来,虽是带着笑意,却叫人不觉得温暖。
我只好抬头注视着他。
“果真长得比街坊传闻听来的还要好看。日后谁能娶得妱儿妹妹,也算有福了。”他呵呵一笑,转头踏步走出姑姑的大殿。
却留我一人在这处羞红了脸。
“郊儿顽皮,皎皎可莫为他生气,”姑姑冲人背影无奈摇头,“也怪本宫管教不严。”
“太子殿下大皎皎五岁,那便是到十三岁了。不过两三年便该娶妻了罢?不知皇后娘娘可有心意的人选?”娘说这话时,眼神躲闪,无意间不住地朝我所在的方向瞟来。
姑姑大抵是看出娘心中所忧,轻轻拉起她的手:“嫂子放心,只要我在,便不会让皎皎踏进这片腌臜地方来。”
十三岁那年,宫中传来噩耗——皇后姑姑自尽了。
后妃自戕乃是大罪,该当祸及家人。若非经历了什么难堪的折磨,姑姑那般温婉的人,是不会轻易了结自己的性命,置亲人安危于不顾。
所幸降罪的圣旨并未落在昭王府头上,南家上下几百口人,皆长舒一口气。
我虽与姑姑只见过一面,却也不免为她悲惨短暂的命运哀伤叹惋。
更可悲的是,除了我与娘,那些曾经受皇后庇护的叔伯亲眷,竟无一人为她掉一滴泪。
“皇后娘娘这般冰清玉洁心性纯良的人,本不该存活在尔虞我诈的后宫之中。”有一天,娘兀自坐在廊下,轻声对我说,更像是喃喃自语,“她厌倦了后宫的勾心斗角,对所谓的君心失望透顶。或许死,是对她来说最好的解脱。”
那是我除了对姑姑的逝去十分难过外,第一次对深不可测的皇宫产生恐惧。
十八岁的太子本该在那一年择女成亲,为着母丧,需守孝三年,期间不得婚娶。
悠悠三年转瞬即逝,我也长成碧玉年,可配婚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