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遮天蔽日,滚滚惊雷乍响,一道道几乎不间断的闪电骤现,将漆黑的天幕映得煞白。
城墙已被摧毁,国家分崩离析。瓢泼大雨倾泻而下,冲洗着这片沾染血污的断壁残垣。
“嗬……嗬……”
沉重的喘息声,听来令人扼喉般窒息。
“姐姐……我没有力气了……”
“再,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出去了……”
已经奔波了整整两个日夜,她们不曾进一滴水一粒米,甚至不曾停下歇息片刻。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赶路——虽然她也将要耗尽力气,可却依旧紧紧攥着妹妹的手,生怕松了手,便倒地不起。
不知是不是累的出了幻觉,她的耳畔总是有“踏踏”马蹄声响起,夹杂着敌军的叫嚣声。
雨下的愈发大了,一滴滴狠狠砸在她瘦弱的背脊,令人生生的疼。
她咬紧了牙。
只觉手被人猛的下拽,她打了个趔趄,随即卸了力,听得“扑通”一声,她回头看去,妹妹已摔倒在地。
她连忙俯身去扶,伸出去的手却被人缓缓推开。
“姐姐……别管我了……你快走……”
“起来,你快起来!”
眼前模糊一片,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
她狠狠抹去脸上淌着的水,努力睁大了眼,拼尽全力去拉那倒地的人。
忽闻“嗖”的一声,耳畔一冷,她侧目看去,竟是一把泛着寒光的利刃!
回眸,正对上一双嗜血般的鹰眼。
“公主,跑累了吗?”
冰冷的声音凌厉如刀,字字句句狠狠刺痛着她的头,“去陪你们的家人,好好休息吧!”
她瞪大了双眼,怔怔看着那柄短刀一寸寸向自己逼近。
绝望之际,忽觉一股蛮力将自己狠狠推开。
她的头磕在石头上,只觉一阵眩晕。
再睁眼时,竟是妹妹挡在自己的前面——刺穿她胸膛的短刀刀锋处还在滴着血。
而那人的脖颈处,刺着妹妹原先头上簪着的绒花。
她惊的失了声,眼睁睁看着二人双双倒地,声声泣血,悲恸大呼——
“锦汐!”
已经数不清第几次做这样的梦了。
微澜撑起身子,揉着发胀的头——每每做了噩梦,惊醒时便觉头痛万分。
“姑娘又做噩梦了?”
珠帘被人轻轻拂起,来人手中端了碗汤,眉眼含笑行至榻边:“王爷吩咐的安神饮,奴婢已经备好了,姑娘喝了去再歇歇罢。”
看着堂内已被日光洒的透亮,微澜稍微定了定神,摆摆手道:“时候不早了,过会子还得伺候王爷研墨呢。”
彩鹊“嘻嘻”一笑,将那碗汤放在桌旁,自己去拿了微澜的衣服来替人换上:“王爷心疼姑娘,姑娘也念着王爷,真真是叫奴婢好生羡慕!”
“胡讲!”微澜嗔怪看人一眼,面上的红晕却遮掩不住,“王爷何等尊贵,又岂能容你这般置喙。”
“嘻嘻,奴婢哪敢置喙王爷呢,不过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儿罢了~”
也不怪众人这般觉得,怀王早些年丧了妻,期间不曾再娶,也从未纳过妾,甚至都没有再碰过其他女人。
也不是没有人为了讨好怀王而献上美人,可他要么将人归还了去,要么给了银钱将人送归老家。
人人都咂舌于王爷不近女色,更道王爷重情重义,是难得的谦谦君子。
直至那夜,本是乐坊歌舞伎的微澜身着碧衫惊鸿一舞,赢得了宾客满堂喝彩,也换来了怀王的凝神注目。
他花了百两纹银将微澜留在王府,与她同桌共食,同行并驾,他在书房处理公务时,她便陪在身侧研墨侍笔。
甚至,他还专门指了家生婢女彩鹊去伺候她。
对于一个身卑位贱的歌舞伎来说,这些都是难得的荣宠。
可只有微澜自己明白,他从未碰过她。而他看她的眼神疏离冰冷,不曾掺杂一丝情爱。
微澜无奈笑笑。
“在想什么?”
研墨的手一顿,微澜侧眸偷偷看着他。
邵筠注意到有道目光悄悄注视着自己,也没有回个眼神,依旧看着手中的书册,“累了就歇歇。”
微澜这才后知后觉般停了手中动作,先是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又去替人揉捏着肩膀:“奴婢又做噩梦了,所以精神有些欠缺,王爷恕罪。”
“还是和之前一样?”邵筠放下书册,微微舒展了下身子,不着痕迹地将微澜的手拂开。
“嗯。”微澜低垂着眼,将眸中情绪尽掩。
短暂沉默后,微澜又缓缓开口:“王爷……”
“嗯?”
“彩鹊说……不只是她,王府里众人都觉得,您看重奴婢,”她眨了眨眼,像是鼓起很大勇气般凝眸看着他,“王爷,您喜欢我吗?”
邵筠这才看向她。
却不说一句话。
得不到他的答复,微澜咬着下唇,朝人行一礼:“是奴婢唐突了。”
邵筠的眼眸游离在微澜身上,良久,才摆摆手:“本王自有本王的道理。你先下去吧。”
“是。”
微澜转身欲离,却又被人唤住。
“你若想起些什么,就来告诉本王。”
“……是。”
怀王的近侍阿嵘带来了消息。
宫里对外传出,虞家的徵美人虞氏病故,可距离先前两位采女的身亡还不过一月,不免让人细思这消息的真伪。
可邵筠到底身为外臣,是不得探知这些的。
“陛下的后宫是越来越乱了。”
他一手摩挲转动着另一只手上的墨玉扳指,阖眸思索良久,忽猛的睁开。
“自己的后宫都治理成这般,又何德何能治理天下!”
掷案而起,眸泛寒光。
“去,把微澜唤来,本王嘱咐她几句话,”邵筠顿了顿,声音更低沉几分,“择日便安排她入宫。”
微澜跪在正殿中央,眸中满含晶莹,这叫她有些看不清上位人的模样。
或许,她也从未看清过他的模样。
“王爷,”她哽咽不已,待长舒了几口气,才得以将余下的话道出口,“奴婢有些看不明白您了。”
他把玩着手中的墨玉扳指,似漫不经心道:“何以见得?”
微澜心中万般委屈:“奴婢知道,自先王妃去世后,王爷便再没有碰过其他女人。虽然王爷也从未碰过奴婢,但待奴婢的好也确实是人尽皆知。奴婢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还不能走进您心里,可奴婢不明白,您待奴婢那样好,又为何舍得将奴婢送进宫中?”
“呵。”
上位者一声冷笑,却是止住了微澜的哭泣。
眼见他起身,一步步拾级而下,慢慢踱步至她身边,微微颔首傲睨着她。片刻,又缓缓蹲下,直至与她平视。
邵筠那因常年习武而略带薄茧的手虚抚上了微澜白嫩的脸,还未等人反应过来,猛的桎梏住她的下颌。
“你也从未告诉过本王,你是祁朝的公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