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一岁那年,我如愿娶到了纭妱为妻。
十里红妆,凤冠霞帔,我站在凤鸣宫外,看着纭妱在宫人的搀扶下拾级而上,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一,二,三……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只剩最后一步了,我却实在等不及,朝前迈出一步,牵起了她的手。
阶下百官高呼:“臣等恭贺太子、太子妃新婚之喜!”
我悄悄凑近她,在其耳畔低声呢喃:“等过会儿入了洞房,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她含羞带笑地别开了脸。
应付完宗亲大臣,已过亥时。
今夜,我多吃了两盅酒,走路也有些摇晃。
被当做新房的堂屋内,红烛摇曳。
佳人端坐在榻上,静候我的到来。
我饮了碗茶,神思略有一刻清明,便取了喜秤来,小心翼翼挑起她的红盖头。
添了盛妆的纭妱,褪去往日的青涩,多了几分艳丽,令我不禁心神意动。
“妱儿,”我轻声唤着她,“我终于娶你为妻了。”
我的唇向她凑近,却被她的手指轻轻抵住。
她眉眼含着笑意:“妱儿可是要承诺的。”
“什么承诺?”
“我将这一生付诸与殿下,殿下万不能负我。”
贴着唇的指尖被我紧紧攥住:“殷郊此生,定不负你。”
还没等到她的回答,忽觉头痛欲裂。
我听到了木鱼声,以及……女人的哭泣声。
定睛看去,却见纭妱身着一袭素衣,哭着离我越来越远。
“妱儿,妱儿!”我连声唤着她,伸出手去试图将她拉回来。
可就连她的衣袖,我也没能攥住分毫。
眼前忽然一片混沌,唯有耳畔萦绕着她的声音。
“我叫……和安……”
*
再睁眼时,我发觉周遭清苦寡淡,不似宫中布景。
一抬头,赫然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刻着“和安师太往生莲位”的灵牌。
我惊坐起身。
“太上皇,您醒了。”
一个苍老却稳如洪钟的声音响起,我循声看去,却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和尚。
“太上皇?”
我一张口,惊觉自己的声音竟变得沧桑粗哑。
双眼无意瞟到了自己的双手——那双曾经孔武有力、略带薄茧的手,此刻竟如枯木一般,青筋暴起,死气沉沉。
我哑口难言。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太上皇,佛祖已圆了您的心愿,这便回去罢。”
言罢,他不再理会我,口中念着“阿弥陀佛”,手中盘着楠木佛珠,离开了禅房。
往事流转于脑海,似真似幻,如影如梦。
“尘缘萧索,宿命奈何,日升月落,生死难舍啊……”
和尚高歌一曲,渐行渐远。
只觉眸中一片湿润,模糊了双眼,使我再难看面前灵牌上刻着的字。
我想起来了,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尚殷郊,曾是先祖青睐有加的太子,曾是统治整个大唐国土的皇帝,如今是退位让子的太上皇,一个垂垂暮年的老人。
十三岁那年,是我第一次遇见纭妱。
我对这个八岁的漂亮小姑娘心生好感,一个蠢蠢欲动的想法在心中萌生。
却在我转身离去之际,听到了母后说的那句“只要我在,便不会让皎皎踏进这片腌臜地方来。”
少年的心中生了怨念,我冷嗤一声:“她怎就这般高贵,连东宫太子都看不上么?”
十八岁那年,母后再也熬不住宫中尔虞我诈、帝王冷情的苦,从高台处一跃而下。
我亲耳听到她说“母亲马上就要自由了”,眼睁睁看着她伸开双臂坠落高台,我哭哑了嗓,发了三日的高烧。
为着此事,父皇禁足了整整我三个月。他说身为一个未来的帝王,不该懦弱至此。
二十一岁那年,我娶了纭妱为妻。
我本对她有些好感,却想起了十三岁那年母亲的话,以及十八岁时母亲的惨状。
这些思绪本就令我烦躁,看到她木讷软弱的脸更令我难受。故而新婚之夜,我没去我们的新房,又因喝多了酒,转头宠幸了一个叫做花枝雪的宫女。
我与她成婚两年,却从未同房共枕过一次。
犹记那时,我染了风寒卧病在床,她亲自端来汤药,却被我打翻在地;
也忆当初,我喝醉了酒,搂着宠妾的腰,将她一把推搡在地,骂之虚伪。
二十三岁那年,一纸休书,彻底割断了我二人那虚无缥缈的夫妻情分。
可我一点都不觉得畅快。
而自那天后,我才突然明白,我恨的一直都不是她,我恨的是在我们身后操控把持着我们命运的人。
可我醒悟的太迟了。
覆水难收,为时晚矣。
晟王叔成亲后,曾带着她的王妃入宫过一回。
我在廊道偶遇夫妻二人,远远瞧着那位女子的窈窕身影,竟让我恍神觉着,那人是纭妱。
我急切上前攥住人的手腕,不断唤着“妱儿”,那女子挣扎不开,晟王叔三两步走向前,我的脸结结实实挨了他一拳。
二十四岁,我娶了清阳伯的侄女燕氏为续弦,把本该对纭妱的亏欠与爱意都投在燕氏的身上。
二十六岁,我得到了我和燕氏的第一个孩子,我唯一的嫡长子。我为他取名“子昭”。
三十六岁,父皇驾崩,我登基即位,立燕氏为后。
父皇死的那一日,我没有掉一滴泪;次年,我以以公谋私的罪名,革了昭王的职位,但留了他与族人性命,命其归乡安度晚年。
纭妱心善,纵然她再怨恨自己的父亲,也定不愿看到血洗满门的下场。
我努力做着一个好皇帝、好夫君、好父亲。可每每夜黑风高月圆之夜,我总是心悸难眠。
看着窗外玉盘在庭院前投撒下的银辉,一个我曾听过却从未念起过、被一直忽视的、封存在记忆里的名字,缓缓浮现在我的脑海。
“皎皎……”
合上眼眸,口中不断呢喃着这两个字。
再睁眼时,泪落潸然。
*
后宫琐事缠身,朝堂纷乱不已。
我早已打听到纭妱离宫后不久便去了灵隐禅院,我本想去看看她,可我却被这座金色的牢笼困了六十七年。
临近六十八岁生辰,我只觉再也没了精力,将皇位传给小儿子,自己悠然做了太上皇。
又过一月,我打着外出散心的名义,来到了泽州的灵隐禅院。
可我得知,二十多年前她便去世了。
我跪倒在神佛面前,双手合十,虔诚而拜。
“若有来生,我与她从未受人压迫,又该会是什么样子……”
于是,神佛渡了我一场梦。
黄粱一梦,恍如隔世,让我情难自抑,迟迟不肯清醒。
我此生负了她,到头来又幸得佛祖一丝怜悯,见过了我们本该最好的模样。
我抱着她的灵牌,失声痛哭。
【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