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人推开，一道身影逆光而来。
宋晚霁抬起头，努力睁大眼睛，终于看清来人的模样。
“石头？你是陈石头！”
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只觉疼痛不已，方知这不是一场梦。
陈石头忙上前几步，弯下身子将地上的人抱起放在榻上，小心翼翼抚摸着她的脸，咧着嘴傻呵呵直笑:“本来想跟你开个玩笑，顺便探探你的心意，便串通了苏郎中演了这么出戏。嘿嘿，没想到你这么在乎我啊？”
宋晚霁一拳敲在他的胸口，恨恨道:“开玩笑？生死攸关的大事你也敢开玩笑！你这无可救药的莽夫！”
陈石头任由人捶打着，没皮没脸地笑着:“放心吧，我陈石头人如其名，命硬！”
他将她搂在怀中，轻抚着她瘦削的背:“你先养好身体，等来年开春，我送你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宋晚霁不再挣扎，静静依偎在他宽大的怀抱里，只觉安心。
他神秘一笑:“保密。”
新年已至，正是生意红火的时候。
陈石头早些年便承袭了阿爹的活计，替人杀鸡宰羊。因他手艺好，嘴也甜，主家们无不喜欢这个勤快本分的俊小子，除却应有的工钱，还给了他不少生肉面食。
天边最后一抹残红褪去，陈石头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来，向宋晚霁唤道:“馋丫头，开饭咯！”
宋晚霁闻声乐颠颠地捧了碗筷坐在桌旁，迫不及待夹起一片炙烤牛肉直接往嘴里送，被烫的龇牙咧嘴。
“慢点吃，我又不和你抢。”陈石头大笑不止，又将桌上的两盘肉菜换到她的面前。
说来也怪，这些饭食本是远远比不得宋晚霁曾经在郑府吃过的山珍海味的，可她如今吃着，却觉无比香甜，令世间所有美食都失了滋味。
“晚霁，你可有许过什么新年愿望么？”
宋晚霁停了筷。
“嗯……我希望以后的日子苦尽甘来，越过越好吧！”
陈石头爱怜地揉了揉她的头:“嗯，一定会的。”
“你呢？你许了什么愿望？”宋晚霁眨巴着眼，伸手拿了个馒头一口咬下去。
“我啊，我希望陈石头能娶到宋晚霁为妻。”
宋晚霁一时被馒头噎住，陈石头忙递了杯水过去:“我这愿望就这般吓人么？”言罢，他失落地眉眼低垂。
她接过杯子一口气仰头喝尽，抚了抚胸口，难受的感觉略略消散，她才认真看向他:“你不后悔？”
“我为什么要后悔？”
“就算我曾嫁过人、已非完璧之身，你也不悔？”
“我不在乎。”
“就算我容颜被毁，面容可怖，你也不悔？”
“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很美的。”
“就算……”
就算什么？她列举不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宋晚霁还是不死心。
陈石头不知该如何解释。
“喜欢便是喜欢了，哪有什么道理。”
不管你是否貌美，风光何在，只要喜欢了，天经地义地便沉沦下去了。
“那……你待我的的心意，会一成不变吗？”
陈石头不爱读书，没有文化，可他却牢牢记住年少时宋秀才教过的一句诗:“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他捧起她的脸，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一吻:“我心如磐石，不可转也。”
“新年快乐。”
明禧九年的春，来的格外早些。
陈石头用帕子蒙住宋晚霁的眼，拉着她的手走了许久，才替她摘了帕。
宋晚霁睁开眼，被眼前景色震住了——他们身处的地方，是漫山遍野的明黄色的花海，那大片大片的向阳花，此刻正随风轻摆，发散淡淡馨香。
“这些，都是你亲手种的？”宋晚霁看着面前的花海，满眼不可置信。
“嗯，你说过，只要我想念你时，便为你种下一株向阳花，”陈石头看着她，眸中满含深情，“可我日日都在想念你，每时每刻都在想念你，从未停歇。”
“你不是说，你不会种花么？”宋晚霁鼻子一酸。
“不会便学啊，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愿意学。”他搂紧了她的肩，有些失落的叹口气，“可惜我太笨了，第一年种下的花大半都没能活成，不然你现在看到的，只会更多。”
她无法想象，一个手握砍刀的屠夫该花费何等的精力与心血，才会种得这漫山的向阳花，才能为她带来这般的震撼。
她的新年愿望，大抵是实现了罢。
“石头，我答应嫁给你，你可要一辈子待我好，不能负我！”
她欢喜地踮起脚尖，在他的额头留下蜻蜓点水般一吻。
她也该帮他实现他的新年愿望啦。
新婚后的第二个月，宋晚霁便怀孕了。
陈石头欣喜若狂，平日本就舍不得让她多做活只怕累着，如今更是连床榻也不让她下了。
九个月后，宋晚霁生了个康健的女宝宝，取名为“初晴”。初为人父的陈石头竟激动的抱着媳妇大哭了一场。因着亲眼见到她怀孕生子的痛楚，他发誓再也不让她受这苦了。
十年后，因早些年受了太多的磨难苦楚，宋晚霁已是油尽灯枯了。
她躺在榻上，拉着他的手，竭力扯出一抹笑容:“石头啊，这些年来，我十分感激你对我的照顾。”
“夫妻之间的，说什么感激不感激的话！听着叫人生分！”陈石头口中责怪着，却紧紧回握住她的手。
曾经肤如白脂的细嫩柔荑，此刻却因病痛尽失颜色，枯瘦如柴。
他泪流满面。
“我死后你可莫哭，你哭起来，真不好看。”
她再没力气替人拭去眼泪，缓缓合上眼睛:“真好啊，我这生命里最后一程，身边还能有你陪着……石头啊，我只是睡一觉，要去梦里见见我的爹娘了……”
他手中她的手渐渐卸了力度，终于垂落床畔，伊人永眠。
埋葬她的那一刻，他流不出一滴泪来——原来人在极度悲痛之时，是哭不出来的。
他在她的墓前种下株株向阳花，等来年开春，它们便会长出新芽，开的明媚。
可独属于他的向阳花，却再也不会盛开了。
又是一个晴好的日子。
他拄着拐杖，靠在亡妻的墓旁，悠然赏着面前大片大片的明黄色的花。
他老了，老到满头花发，身形佝偻，老到忘却了很多事情，就连回忆也错乱了。
可他依旧记得那个叫做宋晚霁的姑娘。
“初晴前些日子下了学堂，跑在我面前教了我个词语，叫做‘一眼万年’。”
“你曾问我为什么喜欢你，大概这就是答案吧。”
一见钟情，日夜思君，浮生一遇，便抵万千。
他看着明媚的春光，仿佛看到她自天边而来，不禁温柔浅笑。
“我记得，我们相遇的那一日，正是晴天。”
【结】
【这次是真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