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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时，我见到顾景钰守在我的床边，烛光映照他侧脸，神色莫测。

我扯着他衣角起身，盯着他眼睛质问道：“是谁？到底是谁？”

怀胎十月，一朝分娩，其中辛酸不言而喻，他未长成便夭折，不外乎要了我的命。

“云安再有不是，那也是中宫嫡子，该帝后管教。究竟是谁这么大的本事，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杀了他！”

他将我拥进怀里，搂得紧紧的，身上带着潮气，有冰凉的水滴在我脖子上。

嫁给他这么些年，这是我们第一次如此。

他仿佛在我身上寻着安全感，在我侧脸吻了又吻。

他声音低哑，贴着我的耳灌入，带着些许诱哄的味道：“是世家，鼓动因爱生恨的德妃……香炉浸泡秘药，引子便是碧荷宫的荷花。贵妃身上难免沾染荷花香，遇到便会引发二者毒性。再用巫蛊之名嫁祸给贵妃。我已将贵妃降位禁足……”

一字一句如同砂石在我心尖碾磨而过，我已痛得没耐心等待，猛的推开他，泪也簌簌落下：“免死金牌又如何？我只要德妃与贵妃偿命！”

我的教养让我对他说不出狠话来，只好拉着他哀求：“阿钰哥哥，我求求你，念在你我年少夫妻的情分上，处置了她们，替我们的孩儿报仇……”

但是，我又恨他的无动于衷，拉起他的手腕拼命的咬下去，他闷哼一声，我嘴里也多了些许铁锈味。

“我要她们给我的孩儿偿命！”

顾景钰静静的望着我，瞳孔微沉，晦涩不明。另一只修长而苍白的手，握着我，给我汲取他身上的温度。

“我什么都不要，你废了我的后位给贵妃都可以，你把安安还给我……我只要安安活着，拿我的后位我的命去换都可以……”

待我哭累了，他便牵住我的手放在我腹部，上下细细描摹着，声音极其沉定，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祝清璃，你就算不顾着我，也要顾着你腹中胎儿。”

后头的话，在这静夜中，叫我心头一紧，身上又漫上触到玉石那般的冰凉。

我已许久未有孕信，此刻小腹隐隐作痛，仿佛是这孩子提醒我振作。

我闭上眼，汹涌的泪水遮天蔽日。

“我知道了。”

“陛下。”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我与他之间，更是君臣。

——

自从那天之后，我愈发雷厉风行，经营得后宫在我眼前仿佛透明一般。不能处置了德妃，我变本加厉的用细碎的功夫折磨她，亲眼看着她憔悴下去。至于贵妃，那个顾景钰的心上人，有往日的情分在，我只吩咐人不要管她。

随着小云恒的诞生，我仿佛忘了后宫还有这人存在。

庭院里的梨花开了一年又一年。

云恒从牙牙学语到现在能跑能跳，我仍旧忘不了我聪慧懂事的安安。

这日，我翻着棋谱，妙春又拿出一封卷曲的信。

“娘娘，皇上给碧荷宫那位的。”

我头也不抬的回她：“放着吧。”

待她走后，我拆开信，逐字逐句看着。

“吾妻小莲，见信安。接上封信与你讲的，今日开始，世家这破船将被我掀翻，下个月便能还你清白。望吾妻照顾好自己，静待为夫与你重逢。”

我将这个纸条卷起，与其他十几封丢在一起。

明明是个晴朗的日子，我心里却闷得很。

妙春去而复返：“娘娘，门外是碧荷宫的宫女，跪了三个时辰了，只为求太医给怜妃看看。那位——仿佛要不好。”

我叹气，三个时辰，这宫女再跪下去，只怕要跪坏了双腿。

我命人打开宫门，来到门口瞧见那个瘦弱的宫女，我不解的问她：“怜妃，是救过你的命吗？”

她不曾回答，只是一个劲磕头，眼见石面沥血，我让妙春拦住她，拿出我的腰牌去请太医。

我抬头望去，喜鹊登枝报良辰，这竟是这样好的天气。

我去庭院梨树下的秋千坐着，一晃一晃，衣袂晃荡，钗也晃着，九尾的凤凰便掉落在地，沾满尘埃。

我便停下晃荡，如同我的心事一般，踟蹰不前。

我又想起小莲曾问我：“皇上他……对您是什么感情呢？”

我笑而不语。而后提笔，教了她一首词。

“润玉笼绡，檀樱倚扇。

绣圈犹带脂香浅。榴心空叠舞裙红，艾枝应压愁鬟乱。

午梦千山，窗阴一箭。

香瘢新褪红丝腕。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秋怨。”

我与顾景钰是年少夫妻，怎么会不曾相爱？

只是他从前能在东宫种满梨花，便也能修一座金屋给他的爱妾，种满荷花。

小暑悄然而至，满树新梨坠着。

下边的秋千上坠着落叶，坠在我身上，仿佛记载着往日的光影，是初入宫的皇上皇后，与他们的小儿子在此嬉戏玩闹。

我心里一阵酸涩，是啊，我与他怎么会不相爱。

我爱他年少气盛，鲜衣怒马，处处维护我，真心以待，给我正妻的体面。

他爱我鲜活，爱我清婉，爱我如珠如宝，生安安时，他不顾一切闯进产房握着我，让我咬着他，在我泪眼婆娑的时候，许下一世不负。

凤钗上的珠子滚了满地，叫人看不清。

而今，不过十年，却唤她做妻，我这个皇后在他心里，形同虚设。

落叶随风而去，发丝拂过眼前，往日温情化为泡影。

春去秋来数十载，大梦醒，一场空。

终究是我做了这个皇后，我的地位不会动摇。我的云恒出生即被立为太子。

到了皇后这个位置，情爱，从来都是无关紧要的点缀而已。

闷热的夏忽然来了一阵凉风，我抹去脸上的泪水。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