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相柳灵力的加持下，毛球只能勉强化形，他伤得太重，短时间内无法醒来。

相柳看着毛球满身的伤和断掉的翅膀，眼里的冷意仿佛要将空气冻住。

小夭趁相柳不在，找来匕首割破自己的手腕，把血滴进毛球的药里。他伤得太重，普通的药材很难让他很快好起来。

相柳只觉得手腕刺痛，他仿佛感觉到什么，闪现在小夭身边，抓起小夭的手腕：“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里满是疼惜，“我可以给他输灵力，你不要这样伤害自己。”

小夭抽回手，边把血滴进药里边说：“你是知道的，这世上没有比我的血更好用的灵药。”

相柳顾不上回答她的话，拿起布给小夭的手腕仔细地包好。他当然知道，毛球的伤实在太重，但是他也不想小夭伤害自己，左右都是为难，他握着小夭缠着药布的胳膊，又看看她刚刚包上的手腕，他的心一阵揪痛：“小夭，再不要这样了，好吗？！”

小夭盯着相柳面具后的眼睛，他的眼里满是不忍和怜惜，曾经，他吸她血的时候，可没有过这样的表情。她慢慢伸出手，触碰他的面具，相柳握住小夭的手，撤去法力，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出现在小夭面前。

小夭望着这张她日夜思念的脸，泪水倾泻而下。

“相柳……”

“小夭，是我……”

听到相柳的回答，小夭心里悲喜交加。喜的是，他没有死，他真的还活着，这是她曾经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但是他真的还活着，此时此刻，就站在她面前。悲的是，明明她对他的一切都那样熟悉，明明他就在她的身边，可是她却这么久才认出他。

可是小夭不明白，他明知道是她，可他为什么不肯认她。她想问，你为什么不肯来和我告别，他想问，你为什么不肯认我。可是她只是流泪，什么都没有说。与失去的痛相比，他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相柳心疼地帮小夭拭泪，却怎么也比不上她流泪的速度，他慌乱地把她搂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等小夭平静下来，相柳拉着小夭坐在秋千架上。他抓着秋千架的绳索轻轻用力，秋千慢慢地荡出去。微风轻轻扬起小夭披垂的长发，随着秋千的起伏，扬起又落下。

“相柳，你要去找的人就是毛球对吗？”小夭问。

“小夭，我当年战死后……”他顿了顿，看向小夭，小夭背对着她，看不到表情，但是相柳却感觉到心里猛地一阵疼痛：“我战死后被人所救，休养百年，三个月前方才转醒。毛球跟了我几百年，出生入死。最后一役，我知道他必然要与我共进退，便用灵力将他拍晕送了出去。他原本应该是一只自在的鸟儿，只希望他能够不被我所累，去过自己的人生。”

“相柳，我懂。就像，你不愿意我牵念你，所以把每一次给我的关怀都说成交易，是吗？”小夭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相柳，直视着他的眼睛：“你用几十年教我射箭，让我有力自保；给我海图，让我有处可去；你救活璟，让我有人相依。你为我打算了一切，甚至安排好我的余生，你好走得安心是吗？！”

相柳呆愣地看着小夭，原来，她都知道了。

“你以为，你为我做好一切打算我就会快乐是吗？你一次次舍命救我，真的就只是交易？我与你说了此生此世永不相见之后，你为什么又一次舍命救下我？你为了赴死不牵连我，以命诱杀了你我之间的蛊，你告诉我，这些都是为了什么？”小夭向相柳一步一步走过去。“相柳，你到底有多少条命可以挥霍？为了我，你还能做出什么样的牺牲？”

相柳向后退了一步，小夭向前进一步，他再退一步，她便再进一步。

相柳看着已经走到自己面前的小夭，他艰难开口：“我……”

他想说什么，终是没有说出来。曾经，他只是一个人人憎恶的九头妖，只有她，不嫌弃，不厌恶，真心待他。他为了恩为了义，知道自己必死的结局，他不想牵累她，不想让她再一次经历她父母经历过的痛苦。他想让她好好活着，幸福地度过余生。他给不了她未来，给不了她永远，但是他倾尽所有，给了她所有他能做的，只为换得她余生安宁。

“相柳，你告诉我为什么，我想知道，你为我做了这么多，到底是为了什么？！”小夭如水的双眸直直地盯着相柳。“是为了让我恨你，是为了让我把箭射向你的胸口，还是为了与我死生永不相见？”

相柳终不再退，他在她面前站定，任小夭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声声的质问里，明明就都是她对他所有付出的明了。此时此刻，眼前的人正在告诉他，他隐忍的付出，压抑的深情，她都懂。

“我已经不是清水镇上那个心智未开不明情为何物的玟小六了！”她望着他，眼睛里仿佛沉入了天上的星子，灼灼如炬。

眼前这个他深爱着的女子，她的每一声质问，都是对他深情付出的了然。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他的深情，她都有回应。

他抓起小夭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低低地说：“小夭，我回来了。”

四目纠缠，小夭记得那一次，她的手就这样贴着防风邶的胸口，她说：“我们的心在一起跳。”防风邶说：“是啊，我们的心在一起跳。”

那时候，她正和涂山璟感情纠葛，全然看不懂防风邶眼里的深情。在经历了失去，经历了生死，经历了百余年的分离之后，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心智未开不懂情爱的小夭了，她终于明白了相柳未曾宣之于口的深情。她终于明白，在过去那些年的彼此陪伴里，他早就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里。

她的心里全是他，只有他。

无数的牵念，长久的压抑和忍耐。相柳以为自己已经努力为她铺好了通往幸福的路，他慨然赴死都觉得没有遗憾。漫长的光阴过去，他再醒来与她重逢，他看着她为他难过，为他伤情，为了他甚至放弃了涂山璟。他怎么能不明白，他和小夭之间，不仅仅只是他动了情。小夭的心里也有他。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一厢情愿地付出，他的深情，她都懂。

小夭盈满泪水的眼在他的眼里亮如星子，相柳心暖情动，将小夭搂进怀里。任她的泪湿了他的胸口。

这条路，他们走得太辛苦，以生命终局为代价的懂得，那么重，那么痛。

这个拥抱，来得太晚、太难、太痛。

无数的话想说，却又什么都没有说。千言万语，都在这久别重逢的拥抱里。

小夭抬起头，望向相柳深情的眸子，喃喃说：“相柳，不要离开我！”她虽然抱着他，但失去的恐惧疼痛仍然遍布她四肢百骸遍布她每一条神经。

相柳没有说话，这是他用性命守护着爱着的人，曾经那些悲苦的岁月，她是老天赐予他唯一的温暖与慰藉，是他千年人生里唯一的甜。

相柳的唇轻轻落在小夭的额间。微凉的触感让小夭确信眼前就是她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的人，她踮起脚尖双手吊在相柳的脖子上，主动吻上他的唇……深长而热烈，相柳回应着她，仿佛要吻尽所有的离愁，吻尽内心深处无尽的相思……

小夭只觉得天旋地转，只觉得身心皆颤，只觉得抱着眼前人，内心里仍然是对失去的恐惧。

相柳在小夭还没有恢复女儿身便爱上了她，他压抑他隐忍，他知道自己即将赴死的结局，他不愿意让她活在回忆和痛苦里。与其让她苦苦思念，莫不如做得狠绝，断了他与她之间所有的牵念。思而不得的苦，见而不能言的苦，蛊虫反噬的苦……什么苦他都担了都受了，如今，死而复生，却发现他曾经所有的付出那个人都懂都有回应，还有什么能比此时更幸福。

他亲吻着小夭，疯狂，热烈，缠绵。他不想放手，不能放手，不可以放手……

这世间，再没有什么能让他放手，不止现在，不止将来，是永远永远。他决不放手。

小夭，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他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