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都明白，花荣不爱他。

或许曾有过年少心动，但在他一次又一次的折辱和伤害之下，全都消耗殆尽了。

贺旭尧永远记得那个风和日丽的下午，邻居领着一个瘦弱的小男孩突然造访。

小男孩跟在邻居的身后，怯生生地说了声“大哥哥好”。

声若蚊吟，局促不安。

如同误闯入上流阶级酒会的灰姑娘。

贺旭尧礼貌地摸了摸小孩的头：“是花先生新领养的小孩吗？ 真乖，有空可以来找我玩。”

心里却在想：死小孩，滚远点。敢来打扰我你就死定了。

他只是随口寒喧，他们这个阶层不都是这样吗？用最礼貌的话来彰显自己的热情和善良，骨子里却自私到极点。这种客套话，没有人会放在心上的。

可没过几天，那个新来的小孩又敲响了他家的门。

“大哥哥，我忘了带钥匙，爸爸妈妈都不在家， 我能在你这儿躲躲雨吗？ ”

屋外风雨交加，小孩浑身都湿透了。

真麻烦，喜欢过二人世界就不要养小孩。贺旭尧心底烦躁，还是把人请了进来。

贺父贺母也都不在家，贺旭尧原本打算随便啃两口面包应付晚饭，家里多了个小孩，就得做饭，简直烦得要命。

热气腾腾的鸡汤面端上桌，小孩眼睛都亮了：

“谢谢哥哥，哥哥好厉害。 ”

“这有什么厉害的？ ”

“可以把饭做得好吃，就很厉害。”小孩一脸仰慕，“爸爸妈妈还说， 哥哥成绩也特别好，还会画画、弹钢琴，要我以哥哥为榜样。”

“榜样？ ”贺旭尧讥讽地笑了笑，“我只是个普通人， 哪配做你的榜样。 ”

从他出生起，就被父母寄予厚望，他的童年被繁重的课业和兴趣班填满，只是为了让父母在与亲戚朋友聚会时拿出来炫耀。

贺旭尧并不反感这一切，他享受做“别人家的孩子”。

比起辛苦，他更害怕沦于平庸，他相信自己是个天才，因为在旁人看来艰深难懂的知识，对他来说易如反掌。他愿意将自己的一生，奉献于科研事业。

可随着他渐渐长大，曾经的光环逐渐褪去。

比起优异的成绩，周围人更愿意吹捧觉醒者。

哪怕他被最顶尖的理工院校录取，也抵不过曾经班上天天闹事的差生觉醒成了c级令人惊喜。

从前夸赞他的亲戚朋友，提起他时，也多是叹惜：“优秀是优秀，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觉醒者算什么东西，一群智力未开化的大猩猩，连傅里叶变换都不一定懂，靠着偶然得来的能力耀武扬威。

如果政府将供养这群猩猩的钱全都投入教育与科研，污染域早就被治理干净了，人类说不定都迈入外太空了。

可在生存的威胁前，人类还是选择附庸于觉醒者。贺旭尧又能如何？ 他只是一个有些聪明的学生而已。

他也要日夜祈求，求一个变成“猩猩”的机会。

“可是，在我遇到的人里，就属哥哥最厉害了呀！ ”小孩满脸憧憬地望着贺旭尧，“以后遇到不会的作业，我可以来请教哥哥吗？ ”

孩童的小心机，又岂能瞒过已快二十的贺旭尧。

他的邻居并非什么大善人，收养小孩是要图回报的，要聪明懂事，当然，最主要是聪明。这样，才有脸带出去。

小孩被收养这些天，一定也感受到了养父母的期望，压力很大。

毕竟是被捡来的，好不容易有了庇护所，谁又愿意回到从前的生活呢？

真有意思，贺旭尧放下汤匙：

“你叫花荣是吗？ 有事可以来找我。”

他只是想欣赏小孩拙劣的演技，并没别的想法。

小花荣几乎每天都到，他有着与贺旭尧同样强烈的求知欲，任何难题都要弄明白了才行。

每次来，都会带上小礼物，有时是自家花园里摘的花，有时是他亲手烘焙的小点心，甚至可能是他在河边捡到的漂亮鹅卵石。

贺旭尧一一收下，然后扔掉。

他并不需要这些所谓的心意，不值钱的玩意儿留着也只会占地方。

但他喜欢在弹完一曲后，看花荣全心全意地鼓掌；也喜欢板着脸训斥花荣，看花荣胆战心惊地道歉；更喜欢看花荣的成绩一天天变好，看花荣的一言一行逐渐有小少爷的风范，就像看自己养的小狗一天天长大。

不知不觉间，花荣就长高了，也长开了，如同所有青春期的少年一般生气蓬勃。

贺旭尧也觉醒了。

好消息：是a级。

坏消息：他的灵能不适合战斗。

即便如此，贺旭尧仍然加入了守卫军，只有进入守卫军，才有机会走上权力的巅峰。他的目标一直很明确，那就是当上执行官。

灵能不适合战斗又如何？只要用得好，总能有奇效。

那个无人的夜晚，贺旭尧与花荣一道在院子里乘凉。

贺旭尧忽然问：“小荣儿，你喜欢哥哥吗？ ”

“啊？ ”花荣身形一僵，连连摇头，“没、没有。”

不承认，也没有关系。

贺旭尧欺身上前，堪称温柔地抚摸花荣的头发：

“小孩子不能撒谎， 要说实话。小荣儿，说实话。”

“说实话”三个字仿佛被附着了魔力，在晚风中回荡缭绕，侵蚀人的心智。

花荣的瞳孔逐渐涣散，痴痴地回道：

“喜欢的。”

真好用。

灵能【海妖低语】：使用时，说出的话能够诱导对方脑中的潜意识，不断地影响对方的思绪，左右对方的决策。

当然，这并不是强制洗脑，更像是将人心中原有的念头从一颗种子培养成一棵树。

好比一个人完全讨厌吃辣，再怎么对他使用海妖低语，他不会喜欢上吃辣；如果他本就有点想尝试，那么就很容易被洗脑。

花荣本就喜欢贺旭尧，也在犹豫要不要坦白，才会被一激就说。

坦白后，花荣突然回过神：“对不起，我不该……”

“没关系的。”贺旭尧善解人意道，“喜欢我也不需要道歉，只是，我没有办法回应你的感情……”

花荣喜欢他，他当然得意，就像走在路边被人夸赞了一声帅气。但，谁会为了一声夸赞而给对方回礼呢？

他有大好前程，可没心思陪一个青春期的孩子玩过家家。

“嗯。”花荣强忍着泪水，“我不会给哥哥添麻烦的。那我以后还能……”

“都可以， 我们就当今晚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有愚蠢如花荣，才会因此感谢贺旭尧宽宏大量。

实际上，贺旭尧只是舍不得花荣的吹捧罢了。

谁不喜欢每天上完班回家，有只漂亮小狗对着你热情地摇尾巴呢？还不用花太多精力喂。

一切都顺着贺旭尧的心意发展着。

他步步高升，重新成为人群焦点。

花荣也还是那么乖巧，出落地愈发明艳动人。

后来，花荣觉醒，被调去第七军团。

他们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少。

从前满眼都是他的少年，逐渐有了自己的世界，对他的称呼，也从“哥哥”变成“旭哥”，再到毫无感情的“执行官”。

某次宴会，贺旭尧远远地望见，花荣被盛谷圈在怀里，举止亲昵。

他的漂亮小狗，长大了，就变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