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我昨晚自作主张去见过他了。”

“他能答应？”

“他……没说答应，不停地要求见花队长。”程睿池略微愧疚地低下头，“我不想让您为难，所以，再一次自作主张，联系了花队长。”

“你胆子很大啊，工作不想要了？”

“如果归还计划成功，政府的架构一定还会调整。我猜，您不会再担任执行官了吧。”

傅清远垂眸，抚摸着自己手上的戒指。

牧舟没有食言，回净土后，就把那枚女式钻戒也找了回来。

如果一切真的结束了，傅清远只想给自己放个长假，带着牧舟到处走走。

“既然您不做执行官了，我也不再是您的秘书了，胆子大点又如何呢？”程睿池淡淡一笑，“这个点，花队长应该已经见到贺旭尧了。”

第二区地牢。

花荣在狱警的引导下，走进探监室。

隔着一层玻璃，贺旭尧静静地注视着他。

地牢没有阳光，贺旭尧憔悴了许多，皮肤白到发青，一双眼死气沉沉。他戴着口枷，发不出声，双手也被束缚在椅子上，只能用右手手指快速地敲击扶手上的键盘。

【你还好吗？】

花荣：“挺好的。”

贺旭尧的手指僵在半空，明明一直想见花荣，这会儿又恨自己自作多情。花荣能出什么事？没有自己，他只会活得一天比一天开心，他有乖巧的弟弟，还有一个殷勤的追求者。该死的盛谷！都是因为盛谷蓄意勾引，他们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你和盛谷在一起了吗？】

“没有。”

【看来你还是对我余情未了。】

花荣摇头，眼底浮现出隐隐的愧疚：

“这几个月，我没有见你，也没有见他，就是想让自己的心静下来。现在我很确定，旭哥，我不喜欢你了。”

不喜欢了。

不是不喜欢。

贺旭尧好似被人隔空泼了一桶冰水，从里到外都发寒。可他仍然强撑着，快速敲着键盘：

【你来求我帮忙，就是这样求的吗？】

【美人计都不会吗？】

【说你喜欢我，不然我不会帮你们的。】

“我如果说了，才是害人害己。”

花荣温温柔柔地笑起来，双眸澄澈如池水：

“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对你的感情的吗？”

【从你去了第七军团，认识盛谷开始。】

“不是的，是从我十六岁跟你表白那天开始。我原本只想把这份感情埋在心底，那晚却莫名地表白了。清醒后，我意识到你在用灵能控制我。”

“旭哥，我那时是真心对你，你为什么要对我用灵能？玩弄我就那么有趣吗？”

“从此以后的每一次相处，哪怕我真的很开心，都会在结束后陷入自我怀疑。我分不清自己是真情流露，还是在被你操控。所以我才会去第七军团，我想离开你。”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甘心失去自由。”

“你初入政界时，依靠着海妖低语，蛊惑了不少人，一路平步青云。但越往后，就越难走，因为别人只要被你蛊惑过一次，就会对你充满戒心。你暂时得到了很多，但最后只会是输家。”

【够了！我只是运气不好！】

【如果我和傅清远一样是s级，或者和牧舟一样拥有不断成长的天赋，我就不会输！】

“你对灵能的执念真的太深了。”花荣看贺旭尧的眼神颇为怜悯，“可我喜欢你时，你没有灵能。你最骄傲的前二十年，也没有灵能。”

“灵能是du品，只会把每一个人拽入深渊。”

“被你强迫的每一天，我都恨不得杀了你，但我下不去手。因为我拥有疗愈类灵能，注定了善良软弱。”

“傅清远很强，可他却无法正常死亡，会永远陷入生死循环的魔咒。小舟也很强，但他的每一次进阶，都必须以杀人或吞噬污染为代价，他小时候连毛毛虫都不敢捏。你真的觉得，我们很想要这些灵能吗？”

“如果没有污染域、没有灵能，你本可以是这个世界上最顶尖的科学家，所有鲜花和掌声属于你。”

“我小时候，也一直梦想着为你鼓掌的这一天。”

花荣侧过脸，擦去眼角的泪花。

“如果你愿意帮忙，政府愿意减免你所有的刑罚，给你一个新身份，让你重新开始。”

“旭哥，希望你好好想想。”

花荣走出房间后，贺旭尧仍强撑着，坐得很直。他的手指一直停在键盘上，想敲的话却始终没有敲。良久，他如同被抽去了气的娃娃，颓丧地靠着椅背，一动不动。

电子屏上，显示着他最后敲出的几个字：

【我愿意帮忙。】

这对傅清远来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八大区所有的广播站同时开启，贺旭尧开启了他的演讲：

“各位民众，大家好，我是罪犯贺旭尧。我本没有资格在这里提任何的建议，但在与我曾经的爱人交谈过后，我有些话，想与大家谈谈。

我要谈一个很庸俗的概念，梦想。

大家不妨想一下，如果没有大灾变，你现在在做什么？是航天员、建筑设计师、演员还是教师……是，灵能为我们带来了很多，但也让我们失去了很多。我们花了太多的钱在保障安全上，所以没有钱投入教育，有多少人想读书但没得读？我们也没有精力投入科研，所以还在用大灾变前的东西。我们甚至没办法自由地娱乐，可看二次元萌妹本就是我们应有的权利……”

没有什么慷慨陈词，每一句话都很平淡，却勾着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贺旭尧连着讲了七个小时，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效果非常喜人。

晚上10点，程睿池惊喜道：“已经收集到八万人的灵能了！”

还有人在源源不断地往收集器的方向赶。

谢挽云说，只要80的人归还灵能就够了，他们已经完成任务了。

傅清远的心却沉甸甸的。

“执行官，现在去看夫人吗？”

傅清远嘴角向下，艰难道：“去吧。”

从归还计划启动，他就没去看过牧舟了，不敢看。

这些天，牧舟一直在吸收灵能，这个过程很痛苦，傅清远只能用灵器封住他的感官，强迫他陷入沉睡。

连着八大区收集器的玻璃罩里，牧舟被光团笼罩着飘在半空，好似婴儿睡在母亲的怀里。他只穿了一件白色睡袍，蓝色灵纹已经遍布全身，从脖子慢慢蔓延到下巴上。

睡熟了的牧舟没有半点锋芒，反倒生出几分神性来。

系统显示，已经有九万人归还了灵能。

“不痛了，很快就结束了。”

傅清远轻声哄着，解除了对牧舟的封印。

牧舟缓缓睁眼，双目空洞。

他没有与傅清远说话，仿佛被某种不存在的东西牵引着一般，迈出了脚步。

他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一点点被另一个时空吞噬。

白，无尽的白。

牧舟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也感受不到时空的桎梏，只觉得欢愉，又轻盈。

“这里是神界。”谢挽云的声音，但看不见人形。

“你在哪？”

“我在你的旁边。”谢挽云说，“我们都得到了神眷，从此以后，可以留在这个世界里，再也不受肉体的限制。没有生老病死，没有爱恨嗔痴，只有无尽的寿命、自由、与欢愉。”

自己……可以永生了？

真好。牧舟不由自主地眷恋起这种感觉，就像他用仙人游时一样。

“神游的感觉很好吧……和我一起留下，不要回去了。你已经帮助人类获得了安宁，可以寻求自我的完美了。”

“可我的家人还在那个世界。他们呢？他们怎么样？”

时空长河中，飘落了一条没有牧舟的世界线：混沌区褪去，所有人的灵能都消失了，人们在盛大的庆典中欢呼，花荣等人在黑白的葬礼上哭泣……新世界在重建，大家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

透过漫长的光阴，牧舟看见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

他拄着拐杖，在牧舟的墓碑前放上一束白花，而后，靠着墓碑沉沉地睡去了。

是傅清远。

明明没有身体，牧舟却感到一阵酸痛。

“我要回去。”

“为什么要放弃唾手可得的神明生活？你回去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你会生病、会变老、会被鸡毛蒜皮的琐事折磨、会经历生死别。”

“我知道，可我就想回去，我放不下我的亲人朋友。”

牧舟在心中描摹着傅清远的脸：“我还想，和他度过有限的一生。”

“……”

谢挽云无奈，终究放弃了劝说。

一股失重感传来，牧舟猛地清醒，又有了实体感。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落在了傅家的花园里。

老管家正在指挥佣人们搬东西，见到牧舟，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夫夫夫夫人！！！！”

“……”牧舟眨眼，“我很可怕吗？”

“可你已经消失两年了啊！给你办葬礼的时候，先生死都不愿意参加，还和花先生闹了一场呢！这两年，先生都快把自己逼疯了！”

两年……牧舟怔住了，他只是在那个世界聊了几句而已，现实世界居然过了这么久吗？

那傅清远……

“快！快去叫先生！”

佣人们急急忙忙地往别墅里跑，反而弄得牧舟有些局促，忙整理了下自己有些乱的头发和衣服。也不知道在那个世界，有没有把他变丑。

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瘦了，也憔悴了。

傅清远望着牧舟，嘴唇颤了几颤，发不出声来。

阳光破开乌云，落在两人中间。

牧舟招手一笑：

“清远，好久不见。”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