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干举起酒杯，与张一凡碰了一下，仰头干掉。

他放下酒杯，眯缝着眼睛，看着张一凡：“这年头，大家都很难呐。我们体制内的，半死不活，你们自己做的，就像坐过山车。所以啊，张总，我很佩服你，算是做出来了。”

张一凡看着他，默默地将酒饮尽。

自己创业这么多年，其中的心酸有几个人知道？

表面上看，他很风光，该有的都有了。

但置身于这飘摇不定的时代之舟，他深感自身的无力与渺小。

水面的一朵浪花，天空中的一阵狂风，随时会将他吞没。

曾经他认为自己无所不能，但在生活的磨砺下，早已没了当年的豪气，他也只是在自己的专业领域还有些自傲的本钱。

李剑也站起身，举着酒杯对张一凡说道：“张总是我的楷模，我如果能有你一半的成就，就心满意足了。来，我敬你一杯。”

张一凡站起身，脸色微微有些疲倦。

他拿着酒杯说：“李总这话就说的过了，我只是干的比较早而已。前几年钱好挣，不像这些年，真是举步维艰啊！”

李剑的脸色也一下子暗淡了起来，他叹了口气：“是啊，谁知道现在的钱会这么难挣！早知道，我就老老实实待在研究所里朝九晚五的混着，现在也不至于这么头疼。”

说罢，两人举杯一饮而尽。

李剑是个不折不扣的学霸。

出身书香门第，父母是上海名校的知名教授。他本人从幼儿园起，就在上海的顶级名校厮混，一路学到顶级名校的研究生，然后去了麻省理工读了博士回国。

回国后，就职于国内最大的研究院，主攻物联网、传感器方面，颇有建树。

他不是个安分的人，也不是那种耐得住寂寞的人，无法忍受研究院里清汤寡水的日子，也很难接受自己的研究成果一次次地被束之高阁，不能转化为实际的产品。

于是，和几个同事一商量，就辞职开办了这家公司。

但是，商场的险恶远远超出了这些象牙塔出身的学霸们的想象，这里拼的不是本事，而是下限。

创业之初，他们觉得，凭自己亲手开发出来的堪比军用的科研成果，转化成民用产品后不得火遍大江南北？

但现实给了他们一个响亮的耳光，这个市场，酒香也怕巷子深，你做的东西再好，不会吆喝不会讨喜也是白搭。

很快，这些学霸们就败下阵来，血本无归不说，还欠了一屁股债。

他们散伙了，除了李剑之外，其他人都灰溜溜地回了研究院，从此以后再不涉足商海。

李剑利用父母的关系背靠着一家大企业，开了一个新公司，主要做各类高科技产品的代理、销售。

那段时间，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只做销售，绝不搞开发。

在国内，没有金主、没有大客户兜底的开发行为，就是找死。

他独自在商海徜徉了近十年，一次次地碰壁、一次次的打击，一度自己都对自己产生了怀疑，自认除了会读书，在其它方面一无是处。

在经历了一次重大的破产后，在一个黄昏，债务缠身、妻离子散的他站在高楼顶上，想要了此一生。

临跳之前，他想最后看一眼这个世界，看一眼天空。

是那天的晚霞救了他，那绚丽壮阔的万丈霞光，让他忽然生出了渺小之感。

他忽然明白，相比于天地，自身是何其的渺小。

一点失败算是什么？留得有用之躯，就终有自己的出头之日。

接下来，他小心翼翼的从顶楼的天台山下来，在楼下的法式餐厅里，用身上所有的钱痛痛快快的吃了一顿大餐。

那顿饭，他成了整个餐厅的焦点，优雅而自信，阳光而帅气，就像中世纪的法国贵族。

然后，一身轻松地回到家。

从此以后，他像换了一个人。

那个锐气十足、咄咄逼人、每一寸肌肤都透着优越感的时代精英不见了。

代之以职业性的笑容，圆滑周到的待人接物。

他坦然地面对各路上门要钱的债主，优雅而坚决地表示：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这个曾经把脸面看得比生命还珍贵的学霸，现在觉得，这世上最不需要的东西，就是脸面。

丢掉了这副枷锁以后，他开始混的风生水起。

各种论坛、各种报告会，他成了常客。

每一次的发言都掷地有声，每一场演讲都引人深思。

他忽然发现，自己最大的长项，原来是口才。

滔滔不绝，条理清晰，加上他不俗的仪表，很快得到了业内的重视，尤其是领导们的好感。

他不再是那个把自己关在实验室埋头搞技术的高材生，成了一个交际花似的商人。

大鹏一日同风起，一个优秀的工程师消失了，一个合格的商人诞生了。

他成了专家，成了市府智囊。

他的一句话，能决定一家创业公司的生死。

李剑发现，自己的技术每退步一点，财富就会增长一大截；

自己的外貌形象变差一些，财富也会增长一大截。

这还真特么是个奇妙的公式。

他的身材开始变得臃肿，帅气的脸庞也因为酒色财气的熏染而变得肌肉松弛、下垂。

现在的他，到底有多少身家已经成谜。

每次以专家的身份参加各种方案论证研讨会，他的银行账户就会多出不少的数字。

他公开的身份就那么几个：自己公司的老总、市府特聘专家、几个专业组织的会长或是秘书长。

但实际上，这个行业内的几家头部大公司，都有他的股份。

那一个黄昏，在生与死之间走了个来回的李剑，完成了个体的蜕变。

在那一天，他选择了扔掉理想，选择现实。

那一天的顿悟，让李剑意识到，理想的光芒在现实的尘埃中一文不值。

那些曾经让他热血沸腾的梦想，在金钱和权力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他开始嘲笑曾经的自己，那些年轻时的执着真的值得吗？

在一次意外的危机中，李剑险些丧命。那一刻，生死的边缘让他彻底清醒。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轨迹，思考如何在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中寻找到自己的位置。

于在那次生死危机后，他做出了决定，不再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理想，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更为实际的目标。

他不再想去改变这个世界，而是配合着世界拼命地改变自己。

他的笑容变得更加真诚，但他的内心却变得越来越冷漠；

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但他十分清楚，自己在变得越来越肤浅。

一个学霸的华丽转身，转身的背后，褪下了一地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