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城的夜晚是喧嚣的。
就像应酬的女郎卸下白日的端庄，夜幕揭开城市的狂野。炫彩的霓虹灯和半边亮彻的夜空，传递着与白日拘谨截然不同的热烈与奢靡。
那是天堂，那是泥沼。
鲜花在此间绽放，鲜花亦在此处腐烂。
三月，雨季。
天空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吴笑穿行于来来往往的人群中，鬓角淌汗，气喘吁吁。今天学生会的工作多了点，等他工作完，兼职就快迟到了。
要命。
脚下不知道被哪个人绊了一下，吴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正要回头看看是哪个混蛋，目光却不自觉被一个女生吸引。
雨幕模糊了那个女孩的五官，然而修长的身姿和清冷的气质仍然吸引行人频频侧目。她站在树下，墨发被雨点打湿，泛着雾气，连带那双清冷如明月的眼眸都柔和几分，像是冰雪消融一角，像是明月滚落人间。
有了些烟火气。
“真的很漂亮啊……”吴笑不自觉的放慢脚步，耳边滴答作响的秒针滚动声似乎离得很远，吴笑不合时宜的想着，“这种人无论在何处都是焦点吧。”
身旁有人碰了下他的肩膀，吴笑怔怔回神，下意识看了眼表，然后啊的一声继续奔跑。
要死要死，光顾着看美女，忘了他还要上班……
他要迟到了啊！！！！
电话那头的男人报告完毕，翰墨垂下眼帘，随手撩起额前的碎发，面如寒霜，语气却颇为温和：“知道了，多谢。”
潦草挂断电话，翰墨四下张望了下，随后抬脚走进面前张灯结彩的酒吧。
刺耳的音乐混杂人群的尖叫搅得翰墨头疼，强烈的鼓点，喧嚷的人群，年轻疯狂的人们在这里肆意喧闹，听着劲爆的音乐，跳着狂乱的舞蹈，洗净一身疲惫。某个昏暗的角落，婀娜多姿的女人斜斜倚靠在身旁男人身侧，手中酒杯中的液体，闪着妖艳的光。
肮脏在这里漫灌，欲望在这里延展。
随意靠着吧台坐下，翰墨接过侍者递来的单子，随意点了几瓶烈酒，手指一晃，塞给侍者一沓钱，悄声道：“叫一下……”她转头瞟了眼贴在酒柜旁的名单，“笑笑。”
侍者乖顺的答应一声，捏了捏分量，笑吟吟的转进后台唤人。翰墨支着下巴歪头欣赏酒吧的陈设，顺便回绝了几个男人色眯眯的搭讪。
酒吧为了营造浪漫的气氛，吧台的灯光并不强烈，柔和的亮光洒在翰墨的脸和脖颈处，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因为思考的原因，形状极好的红唇无意识微张，眼神有些朦胧，像是迷途的仙子。吴笑从后台转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幅画面。他呆了一呆，直到走到翰墨跟前，他才认出她就是之前树下的女孩。
他的脚步很轻，翰墨没有注意到。吴笑等了等，最后还是不得已轻声唤了翰墨一声：“这位客人，你叫我有什么事吗？”
“啊。”翰墨这才回神，作了简单的回应，随后拿起酒杯浅浅喝了一口，微抬起眼瞧了瞧吴笑，继续说道，“嗯，吴笑？”
声音清清冷冷，说不上有什么感情。吴笑难得有点局促，低低应了一声。
眼前的男孩腼腆害羞，翰墨唔了一声，有点疑惑这家伙是怎么做到店内头牌的，她侧头又喝了杯酒，挑眉笑着看向吴笑：“你叫我来的呀，怎么不说话了？”
眼神很清澈，又带着点羞涩，显然还没被世俗污染，难怪会作出这么冒险的行为。
又喝了点酒，翰墨看着面前扭扭捏捏的男孩，感觉像是看到了一条小奶狗，她露齿一笑，尽量放柔了语气：“不要害怕，我又不会吃了你。”
吴笑周身一僵，终于抬起头注视着翰墨的双眼，声音有点哽咽：“不是害怕……”他抽了抽鼻子，脸唰的红透：“是你太好看了，我都不好意思看你。”
……行吧。
笑容一僵，翰墨轻飘飘的略过这句话，微笑着继续说道：“可以讲了吗？”
“……”吴笑浑身一颤，不知怎的，吴笑莫名从这句温柔的话里读出“再提这个我吃了你”和“老子赶时间”的信息。
……
劲爆的音乐很好的盖过两人的交谈声，陌如钰摆摆手回绝了几个搔首弄姿的女人，抬手举杯，和身旁玩着手机的棕发男人人碰了个杯，微抬头，饮尽。
棕发男：“……不盯人吗？你发什么癫？”
“唔，没什么。”男人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无所谓的挑挑眉，“有点无聊……跟着这丫头一天了，该见面认识也认识了，你难道盯出点特别的？”
棕发男想了想，还真想不出来什么特别的，不耐烦的啧了一声：“要不是看上那钱……”
“这也很奇怪，谁会花那么多钱去跟踪一个大学还没有读完的小姑娘？”
棕发男人语塞，半晌讪讪说：“会不会是当年杀死她父母的人？这姑娘这么多年参与了这么多起恶性案件，积累的仇人估计能组成一个足球队了吧？”
脑中浮现出咖啡店内翰墨白皙的侧脸和从头到尾过于平静的情绪，陌如钰皱眉，偏头看了眼还在攀谈的两人，摇摇头：“不对，不会是那些人，不然早就被我们查出来了——会不会是她自己？”
“什么？”
“你想啊。”对方一脸震惊，就差跪在他面前，陌如钰只能屈尊直起靠的歪歪扭扭的身体，屈指沾了酒液在桌面上涂画，“我们查到什么？这么多年这姑娘孤身一人走遍了这座城市所有的情色行业，地下赌场，甚至还刻意结交了几个两头吃的人为自己提供第一手消息，这样的人，会不知道仇家使手段？况且就算不知道，之前我去和她见面时，她的警惕心也太松驰了一点，就像是早就知道我的心思，这种情况最有可能的就是她早就知道我会来。”
说着，陌如钰加重语气：“她在自导自演。”
棕发男拉长声音哦了一声：“那现在怎么办？回去吧就，退钱回家，刚好你爸妈都快半年没见着你了……”
话说一半，正巧这会一首曲毕，酒吧内安静了点，嘴上插科打诨实则余光一直都注视着翰墨的陌如钰瞧见翰墨的身影顿了顿，察觉这人应该聊的差不多了，向伙伴使了个眼色，用手随意摸了摸下巴。
明明是很随意的动作，身旁棕发男人却仿佛看到重磅炸药，吓得浑身一激灵，连带着声音都发抖：“少爷，祖宗，你这又想发什么疯？你能不能乖一点，就乖一天，让我好好和你妈交代……”
“……闭嘴”陌如钰显然对这番说辞很不耐烦，烦躁的骂了一声，侧头狠狠瞪了这没出息的家伙一眼，回头注视着翰墨漂亮的侧脸，嘴角倒是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你不觉得这件事很蹊跷？况且我曾经应该在哪里见过她，既然明面上不可能有交集，那就是在暗处了——刚好榕城这起案子也有点意思。”
棕发男哆哆嗦嗦：“祖宗诶我求你了，你可别疯了好吧……你又打的什么主意啊？！”
陌如钰回了棕发男一个鄙夷的眼神，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莫须有的灰尘，微微歪头，笑吟吟的看着同伴。他生的高挑挺拔，虽说昏暗之下看不清五官，周身气质倒是超脱出尘，若是平时，棕发男人必定要阿谀奉承一番让这祖宗开心点，但是现在……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少爷举起骨节分明的手弯曲成枪状，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薄唇轻启：“打我一下。”
“我的祖宗呦……”
棕发男人泣涕涟涟，膝盖一软直接跪下，“我上有老下有小，身负百万巨款尚未还清，此生最大的梦想就是安安分分过好自己的日子娶个媳妇生个孩子过好日子，我求求你了就饶我这一次吧。”
他还不想死啊
眼前这少爷说一套是一套，他是不追究，他是不怪罪，可是他妈他爸怪啊，他这会儿动了这少爷一根汗毛，明天他就给人套麻袋丢公海去了啊！
被动承受周围异样目光的陌如钰：“……滚。”
吧台旁翰墨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她礼貌的笑了笑，伸手塞给吴笑一张名片，转身就要走。
陌如钰心头一动。
然而就在下一秒一个醉汉突然从角落窜出，二话不说嘟哝着模糊不清的醉话便抄起一旁酒瓶，身旁人还没反应过来就朝翰墨的面上砸去！
棕发男人只来得及爆发出一声小心，身旁蠢蠢欲动的人已经三两步冲到对方面前，抬手转身，很是干净利落的掐住醉汉手腕，冷声喝道：“做什么？！”
翰墨眨眨眼，明显还没从刚刚的闹剧中晃过神。
岂料那醉汉满口胡扯，浓郁酒气混杂酸气从喉头冲进空气，陌如钰只一个呼吸便被刺激的想要哦呕吐，只能偏头屏住呼吸，手腕一个发力就要把人丢出去，然而下一秒那醉汉居然从后腰抽出一把小刀，在他调整呼吸间隙不由分说就捅进侧腰！
身后翰墨一怔，而陌如钰在剧痛之中迅速反应过来，沉脸一个飞腿将人生生踹出店门。
周遭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他伸手摸了一把侧腰，在摸到一手濡湿时眉心不轻不重一跳，正要找点布条自个抢救一下，旁边翰墨已经娴熟的打了救护车电话，转头急声问他：“怎么样？撑得住吗听着别睡，把你的家人电话报给我……”
开什么玩笑，失血过多带来意识的模糊，陌如钰一边强撑着脑袋摇摇头，一边在心里说，我爸妈要是知道了非把我揍上一顿再说……
话说我怎么老是觉得在哪见过你，那会你好像还挺小，后面是一颗桂花树……
操，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陌如钰放弃了所有回忆或是思考的念头，只心头猛地闪过一个念头：
我这会是把自个也栽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