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深山两侧尽是悬崖,山路是土路,两侧长着杂草,草长正及腰。
这一路来只顾着躲草,哪会注意到山崖下有些什么。
三爷顺着杂草往上看,一棵歪脖子树的后方隐约露着一道人影。
往回跑去,在一个随从跟前停下,跳起来用力一拍那人脑壳:“一群呆子!加派些人手来!包围歪脖子树那的洞口!拿锣过来!”
凶犯落脚深山一事迅速传遍临城,有百姓说是穷途末路的恶徒被逼无奈,有人说是心里有毛病,有人说是贪恋犯罪时的滋味。
无人去追究为何一个杀人凶手会在杀了几人停在山洞内,更无人追究为何杀的是这几人。
少有人提及齐氏的罪恶,多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责此人的不是。
齐老爷听闻此事一口气号令十几个保镖前往深山了,下令若凶犯有妄动之意先杀后报。
三爷自是乐意见着人血,奈何有女子亲临,总得顾及着几分承受能力。
一敲锣,仰头大喊:“下边已经被围住了!你若此时下来我饶你不死!”
又敲完一下,望向包大人。
“那凶犯如何了?”
三爷倒是想看得清楚些,交给旁人喊又不放心
包大人迎着烈阳眯起眼睛看了又看,说道:“大点声,还没动静。”
三爷叹息一声,眼中闪过精光,忙望去:“要不你把我架到你脖子上,我看得真切些。”
“三爷,我不喜男子。”
矮脚三转过头,无奈又敲起锣来:“随我一起喊!束手就擒饶你不死!”
陆玥安也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一把抢过锣鼓,仰头大喊道:“公子等候许久想必累了,不知能否下来让我等一观风采!若有冤屈我替你平!”
齐老爷一听冤屈,立马来了脾气。
“什么冤屈?现在是我儿受了冤屈!不论用什么手段我要凶犯死无全尸!”
三爷可不乐意了,这是什么态度?
“这是衙门办案!何时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话一出口,轮到齐老爷不悦了,也没见着个人只闻得见声音,怒道:“哪个不长眼的敢这样和我说话?”
包大人看了二人一眼,满眼的忧愁。
如今凶犯尚未落网,这二人竟互相斗上了嘴,说出去一个是富商一个是衙门里的官员谁会信?
陆玥安继续敲锣,仰头大喊:“我大沂律法并非无情!你若是一心求财便不会引我们前来!不知公子还在忧虑什么?”
矮脚三恍然大悟,对啊,这厮不就是引人前来?
可真是妙啊。
洞内的蓝桉瞧着几人内斗,粗略扫一圈人头,约莫四十人。
一人之力惊动四十人?倒也算是意外之喜。
他偏头,将麻布又往齐氏公子嘴里塞去,散漫一笑。
再低头看去山下,定睛在陆玥安身上,道:“人太多了!我只信任你一人。”
蓝桉不信,他在赌人心。
包大人退后一步,抬手道,“随我后退五步!”
蓝桉很不满意,又道:“太近了,莫非我是吃人猛兽?竟引得众高手忌惮至此?”
包大人黢黑的脸一时涌现出为难之色:“再退!”
蓝桉这方甩下一条绳子,一手揪着齐氏之子的后领口,另一手缠上麻布,又握紧粗绳,沿着绳子往下滑去。
齐公子吓得面色惨白,双腿双脚下意识贴紧粗绳,二人一前一后,一个嘴角挂着笑意,一个眸色惊惧。
陆玥安扔下锣,摊开了双手示意并无恶意。
少年瞧着十五六岁,眸底深处却是不同同龄人的狠辣。
“公子能否先放齐氏过来?”
蓝桉嘴角笑容一深,透出讥诮:“你方才不是说若有冤屈替我平?如今第一句怎关心起他来?”
陆玥安眸色闪过一丝连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深色,不假思索道:“你同他同为我大沂子民,无论是谁有冤屈我都会秉公处理,我是京城派下来的捕快,你大可信我。”
对面沉声良久,方听一声道,“无论地位高或是贱皆可申冤?”
“自然。”
蓝桉松开手,一手扯下齐氏嘴里的麻布,轻拍了拍那张染上尘色的脸。
齐公子见鬼似的往前跑去,大喊,“爹!杀了他!杀了!”数道身影窜过眼前,拳脚声一下比一下激烈。
陆玥安脸色一沉,头回发起了怒。
“谁敢造次!”
也不知是不是这句话生了效,在齐氏老爷的不语下,数道身影又钻回了原地。
蓝桉甩了甩手腕,转了一圈脖子,而后一步步走向前。
陆玥安静静瞧着,没有后退。
她想不明白,少年约莫十六七岁,有一双再熟悉不过的黑眸,可当中隐藏的思绪让人看不透,似悲伤,似无力。
在相隔五米处,少年停了下来。
“带我去县衙。”
陆玥安抬手,只见数十人争相向前,少年的双手被覆上梏,于众人的推搡下走过。
齐老爷上前横在了蓝桉面前,对包大人道:“小儿一双手被恶人斩断,他平日虽任性可也并未吃罪过谁家,望大人还小儿一个公道!让小的处置了这人!”
包大人绕开齐老爷,边走边道:“我大沂律法不会让无辜之人蒙冤,更不会放任恶徒逍遥。”
言下之意,是让齐老爷放宽心。
女子回眸看去,少年身形单薄,也不知是怎样的刻苦训练才能有惊动满城的本事。
她并无把握替蓝桉平冤,律法规定杀人偿命,冤屈再大也不可成为律法中杀害人命的无偿因。
在陆玥安看来,绝大多数的恶都是因为心中有怨恨,可源头追究起来还是所遭受过的不公无人理会。
少数因兴致选择的恶也绝不会留齐氏之子一条命。
蓝桉显然是前者,事实上,她赌对了。
既是如此,这个问官也应由她来当。
陆玥安举步,跟在一行人后面回了县衙,步入戒律室。
“等了很久吗?”
“倒也不算久,不过是看到旁人不是高高在上就是审犯人似的问个没完,你倒不同。”
蓝桉随意昂起头,定睛在梁顶下逃窜的蟑螂。
“你不像捕快,更不像世家小姐。”
“那像什么?”
蓝桉勾起唇,略微弯下腰与女子平视,散漫一笑。
“像行事有章法的女将军。”
陆玥安喜欢女将军三个字。
“多谢,你也不像个凶犯。”
“那像什么?”
“像个饱受人情又无可奈何的孩童。”
蓝桉大笑出声,笑了许久也没停下,道:“我可是杀人犯,你竟说我是孩童。”
“你若是杀人犯便不会同我在这闲话了。”
蓝桉的嘴角弧度渐渐归为了一条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