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一张名为“无忧楼”的牌匾顶替了原本了云林楼。
用的是檀木桌椅,屏风上各色图样,从正面看去是一副金丝孔雀开屏图,从背面看去又成了另一副朱鹮携草图。
屏风一转,便又射出粼粼微光,美得让人不愿移开眼睛,正是双面三异绣。
再说台上放置着的五弦琴,琴前一张背靠椅,瞧着不似给琴师弹奏,反像是用给客人把玩。
台下立着的木板长约有两尺,宽约一尺,底边凸出一个小凹槽,里边放着一支毛笔,一砚墨。
木板顶端提着一行字:于此地题诗、抒怅者可于当日免去八成饭钱,有意者可留下生辰、化名,若有缘人回之可相识,若遇同日生辰者,当日饭钱由东家承半。
这两句话看似滑稽,却没想到在开张后的第一日等来了第一位写下生辰、化名的女子。
紧接着愈来愈多人提笔写下生辰、化名,当中有被亲友玩笑下提笔者,也有喜好新奇而期待被回复的年轻男子。
不出七日,客满为患,陆玥安不得不招纳小二,以加派人手。
有人问东家是何许人?无人知晓,只知是个极有商业手段之人。
城内有人纷纷效仿起来,可客源相较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其实哪有什么商业手段,不过是身处过沼泽,故而深知什么样的手段最能触动人心罢了。
大沂民风开放,女子有了意中人会敢于追求,男子得了拒绝也不会悲伤太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是应当,可在时景春的统领下儿女意愿更为重要。
待到过了夜半,仍是有一桌客人不舍离去。
有一女子一眼瞧见了三楼的陆玥安,抬手指去,道:“我已见过你好几回了,为何你能上去我不能上去?”
陆玥安忍俊不禁,见那女子双颊隐约浮现出醉意,弯起眉眼,道:“我也不知。”
那女子眯起眼,仔细睨了半晌,又问:“你是东家?”
“算是吧,倒也不算。”
“为何这般矛盾?”
“因为再过几个月我就走了,也算不得是东家,更像是在这歇脚。”
女子忽然来了脾气,声量大了些许。
“走了?那这酒楼还开吗?”
“我也不知。”
女子大喊道:“不能不知!开!必须开!”
“你要是这样说,那我还就不开了。”
那女子急了,当即道:“做人要有始有终!若是做了一半便不做那便是没有毅力!更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你知道这间酒楼对我而言有多重要吗!你说什么都得开!”
陆玥安瞧了一眼,道:“偏不。”
下一瞬,女子的哇声响彻整个酒楼,身旁的伙伴因此醒了醉意,纷纷抬起头来看着。
陆玥安就纳闷了,怎么就这般矫情。
见女子又对坐着的女子道:“你让她把酒楼留下。”
坐着的女子应道:“她应下了。”
“没有,你骗人!”
陆玥安听得头疼,走下楼去。
那女子见她来,反而不哭了,道:“你为何要开这间酒楼?”
陆玥安不做声,起初只是因不想回宫,可如今莫名生出一分不舍来。
末了,问道:“你为何想要这酒楼开下去?”
“我的意中人同别的女子在一起了,这是我同他初见的地方。”
陆玥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擦去女子眼角的泪,随口问道:“你怎么知道失去了那人不会遇到更好的人?趁着未酿成大错,早些脱身,这大沂难道寻不到更好的儿郎了?”
见女子并未将此话听进去,陆玥安也懒得再开口,只道了句:“我若是那男子也会抛下你,只有当你足够爱自己别人才会去试着爱你,你倒好,已过夜半还流连在外,若是遇见个杀人凶犯又该如何?到那时让关心你的人又当如何?。”
说罢转身,丢下两字:“送客。”
举步到楼梯旁,回眸看去大门,一下隔绝了所有恩怨般地,耳边只剩下清净。
再举步到那木板前,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生辰,更有古诗、不满、愤怒。
有人在上头写下因偷看美人被克扣了工钱,有人在上头写下表亲摔断了腿前来投奔,可自身尚只能管住三餐,又何来精力照顾伤人?
有人在下方劝其装惨,好让表亲知难而退。
那人回:吾幼时无亲,是表亲将我抚养成人。
底下又开始有人指责其不懂回报,可也有为之反驳:若是真为此人好又怎会拖着伤人前来投靠?只怕是初心难测。
有人因被心仪女子拒绝而题诗:“五年情深似海,原不过镜花泡影一场空。”
底下有人安慰,并留下生辰、化名。
陆玥安看得想笑,此女子倒也是奇人。
她不知道的是金锋已光顾了五回无忧楼,一回未曾见过面。
时景春也不知金锋将没见着皇后一事写下书信是何意。
看着手中一条又一条信纸,第五条写着:皇后娘娘安。
这算是懂了点儿事。
时景春提笔,于纸上写下玥安二字,吹干了字迹用指腹轻柔摩挲过。
第十三日,信纸的一行字让时景春的眸色沉了又沉。
“皇后娘娘同包大人吃酒,半个时辰未有醉意。”
这女子竟敢同男子喝酒?荒唐!时景春提笔,于回信上落下一字:三。言下之意是让三爷跟同再侧了。
三爷得了令后笑得乐不可支,吃酒好啊,吃酒他擅长!这可比什么案子有意思多了。
三爷整日里就盼着包大人外出吃酒去了,一连等了两日,可算是逮着了机会。
“去哪去?带我一个!”
“吃酒去,你若要跟随自带银两。”
三爷咧着嘴笑,忍着肉疼应下。
这顿酒花了三爷半两碎银。
倒也不是酒有多贵,而是陆玥安好赌,非要掰手腕。
三爷自是不敢碰皇后娘娘的手,可包大人则不同,那叫一个有求必应。
三爷一拍桌子,道:“你个大老爷们也好意思碰人家姑娘的手!传出去对人家姑娘名声多不好!”
陆玥安道:“大可不必将我看做女子!来!”
说罢抬起手腕,一只手拍了拍桌面示意快些,一边道:“输的人五十枚铜钱!”
包大人只得伸手,刚要触及,却又被三爷呵道:“这可是你头一回碰女子的手!想清楚了!”
陆玥安将一壶酒往三爷面前推了推,道:“喝!喝了就少说话!”
最后,陆玥安险胜。
包知县掏出五十枚铜钱,道:“玩够了我也该走了,来日再聚。”
三爷将此事如实告知了金锋,时景春看着信上的一行字无声攥紧了纸条。
“皇后娘娘与包大人掰手腕,险胜。”
尚在睡梦中的陆玥安可不管那么多,她只知道这些时日无比的高兴。
到底是宫外自由啊……
慢着…难得出宫一趟怎能不逛逛花楼?
一想到花楼二字,对里边景象便愈是就是好奇。
挑了一个晴朗的午后,换上男装,说是逛花楼去了。
秋水在后呼喊,道:“东家!那儿不能去!”
陆玥安停步,回眸看去。
“这天下有哪里是我不能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