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候在医馆外等待的众人得知了一个堪称噩耗的消息。
沈大人失聪了,这些时日需在医馆将养着,待到十日半个月之后才会康复。
沈茹惠同陆玥安也在其中,一时不知该不该为这事感到欢愉。
一是沈睿在天之灵有了慰藉,二是走蛟尚在,不知日后又会闹出个什么事。
沈褚大声道:“诸位!是我对不住你们,给诸位添了麻烦,方才我也大意懂了诸位话里的意思,便是要我去庙里求签,我虽是耳朵失聪了,可双脚还能动弹,只是眼下药用尚不灵活,还请给我半日时辰休养,待到明日,我再去往庙中。”
百姓们一见沈褚这大义模样心里边无一不是感动,纷纷开口致谢。
翌日,沈褚如约前往寺庙,在百姓们饱含期盼的目光下摇出了第一支签——下下签。
老和尚不过看了一眼,便道:“缘主,此签需以人命为解,而解后无果,却能解忧。”
沈褚听不明白了,双手合十做出了十足虔诚的模样,问道:“不知这是何意?”
老和尚道:“大人此番劫数是应得的,反而应当感谢那蛟不杀之恩,非但如此,满城百姓皆应感谢此蛟。”
百姓们一听,先是恼怒,随即厉声叫嚷了起来。
沈褚一抬手,百姓们便又合上了嘴。
和尚这才道:“蛟原是上古里的传说,当不得真,如今却现身在了世上,不惜伤害人命为代价也要逃回海底,可贫僧有一事不明,既是此物有发动海水之力,为何不发动洪水来除了后患?”
“这是蛟之善,若是缘主一再孤行,唯有以己身来慰问走蛟之怒。”
沈褚听不到,见着仆从写出大师的原话之后这才羞恼了起来。
百姓们一向信奉鬼神之说,可在一个又一个人命中头一回的产生了怀疑。
死去之人的在场的邻里,有在场的亲戚,有在场的父兄,莫非渔人同今日被海浪卷走的海浪皆是活该?
这一回,百姓们没有听信老和尚的说辞。
也不知打哪儿找来一个神婆,此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整日里游走在阴阳界,可同死人对话,可在神仙面前吟唱。
有几户人家被鬼上身时便是由此人出手解了危急,威望倒也算是颇高。
可就是性子乖僻,平日里多是守在自家府内,除非有人求见才会见着一面,可即便是求见也须看此人心情。
这会儿百来人围在门前,那神婆也不知是不是感知到了非同小可,不过敲了两下门,已见一小童开了疯子,道了句:“请进来。”
这神婆身形消瘦,手上盘着两大核桃。
陆玥安不过见了一眼,便拉着沈茹惠的手退到了末尾,道:“你觉着这神婆能信吗?”
“信或不信全看百姓们怎么选罢了,若是叫我说,也会信这神婆。”
陆玥安从左到右细细打量着,这神婆穿着粗花长裙,听了前因后果后并未停下盘核桃的动作,好似早已知晓。
可陆玥安还是想不明白,总觉着这神婆哪儿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一个有威望的神婆为何会同寺庙分为两派?
罢了,想是多心。
只听神婆用尖细的嗓音回道:“话先说好了,我老婆子只负责出主意,这噩运能不能送走全看天意。”
百姓们一听有法子,哪还顾得了什么。
神婆道:“是守护海面的灵物不假,可也并非什么天神派下的使者,不过是收日月滋养而生出的灵物罢了,于那海中栖息,你们捕了鱼,害了他的手下不说又扰了他的清净,若是发动洪水则是屠戮人命,将来飞升不了龙,于是便给你们些许教训,虽是有杀戮在身上可也并非罪大恶极,将来飞升了龙再同阎王爷说个明白,而后做些善事,没准儿还能列个仙班”
那神婆又道:“若想能够度过海面而安然无恙还需平下你们昨儿个所犯下的糊涂事,你们挑个还是童身的人来,甭管男女,只要性子良善,不曾害过人便好,这种人的魂魄干净,蛟食了会涨灵性,灵性一多了,离飞升成龙也就又进了一步,每月皆按照这个例子来献祭,他又能做出些什么害人勾当来?”
城中倒还真有一个符合神婆所说条件的人,不过是个傻子,已过弱冠之年,生的丑陋,嘴巴边有一大块黑斑,性情却是极为和善。
平日里无人愿意同这傻子玩,可老人家对此人倒是很稀罕,乐于帮忙不说,得了犒赏还会将手擦拭干净后再接过,且不会要全部犒赏,只从中取一小半。
听一老翁愤愤地说道:“那大傻虽不聪明可也是一条命,平日里有哪户人家的老人不曾受过其的援手,李四家的老太,你家陈四先前外出做,还是他帮你提得水,还有那张三家的老太,你先前被山上的蛇咬了还是他替你吸得蛇毒,你平日里上山采药哪一回他没在旁护着?如今你们一个两个为了自个的利益想要将他献给蛟?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
两名老太面露难色,可一想到日后会是自个儿或者亲人被蛟吞噬,还是狠下了心来。
其余人皆是三四十岁上下,哪有功夫搭理这话,只骂了句不是割你的肉你自然不知疼便走了。
陆玥安睁大了眸子,同沈茹惠相视一眼,只见那老翁被众人丢弃在外,喊着不能去。
陆玥安失了失神,还未来得及思量神婆话里的真假已被沈茹惠拉走了。
借着天色,瞧见了那传言中的大傻,住的是草棚。
百姓们不由分说将其拖到了外边,那草棚里传来老妪的哭喊声,看样子是这大傻的阿嬷。
大傻好似知晓了什么,哭叫着不让人碰,哪抵得住四五个汉子的力气。
是一条长长的粗麻绳,一汉子自手腕上捆起,一直转到了大傻的肩膀。
陆玥安很想上前质问这些人凭什么,却被沈茹惠拉住了手。
沈茹惠摇了摇头,道:“你无法说服一个想要为罪责二字冠上公道名义的人,那只会引起众怒。”
世道本浑浊,谁又能护得了谁。
这是沈茹惠教给陆玥安的第一课。
陆玥安暗自攥紧了掌心,眼睁睁看着百姓将人带走,连走时亦是用绳子带着大傻的手腕。
紧接着举步,她知沈茹惠话语里自有一番道理,也知人心艰险。
可若是那蛟无意食无辜人?神婆又当如何谢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