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再落回陆庆枔脸上,眨了两下眼睛。
陆庆枔有意捉弄,只瞧了一眼便当不知,嘴角却已被女子的憨态逗得弯起。
陆玥安大抵是明白了什么,女子啊,一嫁了人就变了,管她什么幼时情分,哪有什么孩子重要。
眼前的佳肴食之无味,酒水也没由来地寡淡了些,想要找个由头出去,见见庆枔,同幼时那样话话闲散事也难得不得了。
陆玥安低下头去扒拉着盘中鹿肉,有些郁闷,正见一双银筷子出现在碗沿,落下了一块熊肉,又收回。
侧目一瞧,正同时景春相视。
不过一眼,又各自收回目光。
等到玥安咽下了熊肉,陆庆枔这才笑道:“皇后娘娘不记得我了?”
刚要打算送入嘴里的鹿肉又不香了,明明是她先不理,怎么又成了不记得。
“自是记得,你是庆枔。”
“多年不见,皇后娘娘还是同往常一样可爱。”
语气里的柔婉一淡,看向时景春。
“自臣妇有记忆起,皇后娘娘便是不胜酒力的性子,又不喜将心里事说出来,不舒坦了也是憋在心里,这会儿瞧着倒是隐有醉意,不知臣妇能否同皇后娘娘出去散散酒气?”
哪有什么不胜酒力,二人谁都知晓陆玥安有把人喝醉还喊起来继续喝的本事。
时景春也好似糊涂了,夸了一番心细后准了这话。
这是头一回对着时景春行礼,还是个十分周到的礼数。
时景春嘴角轻轻翘起,不过转瞬又恢复成了一贯面向臣子时的肃穆。
京城风水养人,谁也不记得是怎么过得日子,只记得上回离宫一行人浩浩荡荡迎接在宫门口。
二人举步,身后跟着秋水一人。
红色琉璃瓦折射出日光,晃得人双眼生疼,已过九月,指缝划过处却仍是透着闷热。
陆庆枔身子瘦了一圈,一双眼失了当时圆润气,她曾说:人这一生太短,要当断则断,及时行乐,免得终了回望一生时落得个满心遗憾无从诉。
她曾说:我若为男儿身定要闯出一番天地来,绝不受困于深墙心计。
她曾说:我羡慕你自在如风,来去自如。
她曾说:世人行礼问安,阿谀奉承的模样像极了丧家之犬,毫无脊梁。
她说,人可以什么都没有,但不能没有骨气,不能失了贞洁。
她曾是深红宫墙内不可多得的一抹明媚。
大块小块的污泥挤满了墙角,也不知积了多少岁月。
亭下有阴影,水池内时不时飞跃而出的锦鲤,日头裹挟着风儿摩挲过绿叶,有残花败落,三两片零落在眼前。
陆玥安不喜欢这样煽情的景色,更不喜欢沉闷。
于是她从眼尾挤出笑意来,学着以往的自然,笑道:“你不逃出去吗?只要你想,定是可以做到的。”
二人幼时以姐妹相称,随着年岁渐长,形式作风也愈加相似,索性唤起了乳名。
陆庆枔学着玥安的模样笑弯了眉眼,站起身来到了玥安面前。
陆玥安不明所以,左手在忽然间被一层温暖盖住,女子手指纤细,掌心如柔荑。
赛尔喀一族长在马背上,男女的手上多少带着些被缰绳磨出的茧子,若是哪个人不会骑马,是会被笑话的。
便是外来的公主嫁作了王妃,也需学会骑马。
可陆庆枔显然不受这条规矩的约束。
陆庆枔将陆玥安的手放置在了小腹前。
这触摸到的一瞬间,陆玥安呆住了,有点儿硬,不似以往的肚子是软的。
末了,掌心一空,好似什么也没留住。
想了许久也没想明白,为何一有了身孕整个人就变了一个似的。
她伏在陆玥安的膝裳,眼尾泛着红,好似有着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无法言明,有那么一刻,看向陆玥安的眼里含着同情。
陆玥安捕捉到了这眸色变换,不过很快,这抹情绪又消散,好似只是错觉。
“快起来,还怀着我干孩儿怎能跪着。”
陆玥安双手搀起,已记不清有多久没见过庆枔,只记得幼时的庆枔并不似如今,与那深宫里的死板规矩愈来愈像。
她怕着再过不久,幼时的情分也将被这可笑的位份所隔绝。
陆庆枔看着面前女子,总觉着哪儿变了,变得更好看了,眸子里的明媚比以往多了。
许久,道:“我这一生憾事太多,未能承欢生母膝下,未能久伴你身,未能嫁个如意郎君,未能做个好王妃,如今…我想做个好母亲。”
陆玥安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没有嫁个如意郎君就要做个好王妃。
直到数年后回想起今日,才知这是一个人从未快乐过,难得有了寄托便不愿撒手。
她们都曾是受困于笼中的鸟儿,区别在于陆庆枔会为了位卑而去顺从上位者,这样的顺从固然可以换来明面的风光,却常使得人麻木。
陆玥安永远不会知道,在得知有孕的那一日,陆庆枔笑着哭了许久,好似这是世间唯一一个属于她的。
掌心又被蒙上了一层暖意,有鸟儿在耳畔鸣叫。
陆庆枔眸底深处是一眼不到底的悲,似许久不曾开口般的,透着哑,透着涩:“如若可以,我愿你代我活出我没有的样子,这世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不由己,我无权留恋过去,无权贪恋情爱,只愿下回再见时…你仍是如今模样。”
下一句话,庆枔并未说出口,只在在心里道:好好活着,在这逐利的贵贱分层,你要活成史书里最惊鸿明艳的一页篇章,我愿你逢凶化吉,喜乐无虞。
陆玥安记不清是怎么回到宫殿的,只记得掌心是什么触感,隔着一层衣料却好似能直接触摸到里边的小人儿。
不自觉缩起指尖,轻轻摩挲起指腹。
再度落座时景春身旁,一双眼不知何时淡去了玩色。
一个劲扒拉着鹿肉,往嘴里送了一口又一口,吃到一半,凝起眉。
完了,这可噎着了。
时景春余光一瞧,只见这傻子鼓着左脸,右手筷子还夹着一块鹿肉。
陆玥安抬起眼望着时景春,满眼的尴尬。
时景春匀起一勺羹汤倒入繁花雕纹银碗中,彼时座下谈笑声有所停顿。
皇后竟会噎着?教养的礼仪姑姑莫非不曾教过细嚼慢咽一事?
而这皇上非但不觉得没面子,反而还亲自匀了一勺羹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