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贺文渊又久违地失眠了。
他曾以为,是太子逼宫才让贺正元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可嬷嬷的话让他不得不重新开始审视贺正元这个人。以前那些被他忽视的细枝末节,也逐渐浮现。
他清楚地记得,贺正元曾经十分厌恶那些趋炎附势之人,甚至不屑于和他们说话。可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竟能同那些官员谈笑风生、把酒言欢。
是不是从那时开始,贺正元就已经变了?
贺文渊脑海里不断回想着曾经和贺正元有来往的官员,揣测着里面的真真假假虚与委蛇,努力辨析谁才是贺正元真正合作的人。
可是思来想去他都找不到突破点。
贺正元太会隐藏了。
这么多年,在父皇面前、在母妃面前、甚至是在他面前,贺文渊始终保持着那副淡然且无欲无求的态度,没有人想过他会有当皇帝的野心,几乎所有人都对他降低了防备,更不用说去在乎他跟谁有过来往。
贺文渊想要调查当年的真相,可谓是举步维艰。
江山易主,朝代更迭,亲人离世。
他离京多年,京中几乎没有自己的势力。想要从贺正元身边的人下手,根本拿不出值得对方咬钩的诱饵。更重要的是,贺正元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贺文渊长叹一声,有些烦躁地转过身,眼睛突然就扫到窗台边上被月光笼罩的茉莉嫩芽。
他在夜色中不禁一声苦笑:“往一个大男人的卧房里放什么茉莉花。”
一想到姝言,贺文渊心中的烦躁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异样的情绪。
他还没有全然信任于她。
就算他们已经相处了一个多月,就算姝言在这期间为府上、为他付出了很多,他也依然没有勇气交付信任。
不是不愿意,而是不敢。
他见惯了后宫的尔虞我诈,经历了沙场的明枪暗箭,甚至遭遇了最亲近之人的欺骗。
他怎么敢!
他如何敢!
可是他又忍不住想要靠近她。
她不动声色地发现他的那些伪装,再一点点用关心填满。
他是生长在阴沟里的野草,而她是如今为数不多能够触及的温暖。
这种矛盾且复杂的心理,干预着他的情感,混扰着他的思想。
于是在面对姝言时,他常常是茫然无措的。
思来想去,贺文渊又觉得白日的行为过于莽撞。
他只是想把药拿给她的,可他却表现得像个愣头青一般,尴尬且不自然。
“贺文渊啊贺文渊,如今的你,已经没有资格再谈情爱了。”
他自嘲着,同时将视线从盆栽上挪开。
第二日一早,未到卯时,庞元就在膳厅见到了略显憔悴的贺文渊。
他舀了一碗白粥递了过去:“王爷昨夜没睡好么?可是在卷宗上发现了什么?”
贺文渊接过粥,往里面加了些咸菜:“不是发现了什么,而是什么都没发现。太过清晰太符合逻辑,找不出一点破绽。”
庞元将王厨子做的小笼包推到他面前,劝道:“您也别太心急,慢慢来,总能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贺文渊喝了口粥,抬眼看向庞元,“让你查的风絮,如今有消息了吗?”
“只查到了一小部分。”庞元如实禀告。
“谁来听听。”
庞元看了一眼四周,然后才压低声音说道:“风絮并非像陛下所说,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杀手门派。她们起初只杀那些负心汉,只是近些年才开始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如今最厉害的七个弟子并不在门派内,据说都出去执行任务了。”
贺文渊没有开口,咽下一个小笼包准备听后面的内容,谁知庞元就没了声。
他转头看向庞元:“没了?”
庞元点点头,满脸窘迫地说:“风絮的人都很谨慎,我们的人根本没有办法打入内部。江湖上有关她们的信息真真假假,我们也是甄别了许久才得到这些确定的信息。”
“不过,”庞元顿了顿,转眼对上贺文渊的视线,“有弟子说,那七人之中的某一个,如今就在京城执行任务。”
贺文渊放下筷子,严肃道:“尽快查出来是谁在京城,为的是什么。”
庞元抱拳:“是,属下一定尽快,一有消息马上跟您汇报。”
贺文渊颔首,正打算再次拿起筷子,突然似是想到什么一般,问:“之前监视姝言的两个暗卫还在跟着吗?”
庞元一时怔愣,结巴道:“上次……上次您不是说不用跟着了嘛。”
“嗯,我知道。”贺文渊有些尴尬地端起了粥碗,“我就确认一下。”
庞元咋舌,暗暗将视线挪向另一边。
“对了,”贺文渊再次出声,庞元的一颗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如今陛下身边能人辈出。你帮我统计一份名单,看看有哪些官员在前朝也有任职,最好详细到具体官职。另外你再暗中查查一个叫胡则的人的下落,不管他是在京城或是去了其他地方亦或是死了,都要将结果带给我。”
庞元听完有些头大,他追问:“王爷,这个叫胡则的人是?”
“是前太子的幕僚,右耳时常带着一只玉珠子。”
断断续续嘱咐了好些事情,一顿早餐终于吃完。贺文渊整理了衣襟,准备去上朝。
临走时,收拾碗筷的王厨子突然叫住他:“王爷今晚可有想吃的菜色?”
贺文渊想起昨日在嘴里四散开的酸甜,说:“就那道番茄炒蛋吧。”
王厨子惊讶道:“就一道菜吗?”
“别的你看着做就是。”贺文渊脸上一阵燥热。
他拿上令牌,脚步飞快地走出了王府大门。
王厨子看着贺文渊匆忙离去的背影,转头看向庞元:“王爷怎么了这是?这么着急做什么。”
庞元轻笑一声,没有接话。
王厨子继续收着碗筷,自豪地说道:“你看,我就说嘛!王爷一定会喜欢那道菜的!”
庞元瞅了王厨子一眼,笑得意味深长:“也不知王爷究竟是喜欢那道菜还是喜欢别的什么。”
王厨子没听清,正打算追问,没想到庞元三两步就走出膳厅没了人影。
“嘿,这小庞搁那蛐蛐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