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x年9月22日晴。

船上的食物真不错，罗刹国有名的黑鱼子酱，从前在大小姐的婚宴上吃过，他说要五百大洋，才买到那样一箱。

从前我一个月的工钱，大抵够买那么一勺？

两勺？

想想从前的自己，真是滑稽可笑。

对人摇尾乞怜，换得他们的残羹冷饭，冷嘲热讽，却还不得不感恩戴德。

活在韩家人的施舍之下。

活在他的施舍之下。

但从今往后不会了。

等过几日，韩家人发现他们的雄厚资本全部变成了负债累累，到时，还有谁需要在他们面前仰人鼻息？

我真期待看见他的表情。

可惜我这辈子也看不见……

（模糊的水渍沾湿了日记本的第一页最后的文字，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xx年9月23日阴。

我吐得很厉害。

忘了自己晕船。

船员给我拿了口香糖和薄荷水，还有晕船药。

服务很周到。

我想起他从前带我坐船，也给我带了口香糖和晕船药。

其实你看，这世界上没谁离不了谁。

……

xx年10月15日。

终于在莫城落脚了。

这栋房子真不错。

可惜我大病了一场，丧失了那种欢欣鼓舞的乐趣。

韩天，你一定做梦也想不到，我在你最喜欢的莫城教堂旁边，买下了这栋你所喜欢的房子。

用你的钱。

花了一整年策划了这场叛变，现在想想真的值了。

要不是身在莫城，我真想看着你崩溃。

没了钱，你还会是高高在上的韩家公子吗？

那些单子等着你给钱重新置办料子、那些工人等着你发工钱钱过年。

可是，你现在分文不剩了，穷光蛋！

你一定没想到，姑苏城那么多要你死的人里，我会是那个亲手把你推进地狱的人吧？

我希望你就这样，恨我一辈子。

谁让你先背叛了我？

你和那个女人生了儿子。

呵呵……

古往今来，誓言从不能当真。

我说过的，总要送给你这矜贵的小少爷一份大礼。

现在，这礼物你一定欢喜了。

这是给你的背叛，最合适的礼物。

我一定是在船舱里被那些该死的灰尘弄脏了眼睛，最近总是流泪。

过一阵子，我要去莫城最好的医院，开一些上好的眼药水。

xx年12月31日大雪。

莫城的冬天真冷。

从前在姑苏觉得冬天不过尔尔。

想差人打探你的消息，不过却是杳无音信。

这里的人不过春节，但有元旦。

我雇了一个管家，两个厨子，四个丫鬟，这里叫侍女，呵，毛子也有斯文儒雅的用词。

一切比照从前你的习惯和排场，尽管我根本用不着这么多人。

但我知道，你习惯一切从简。

我也知道，即使我再多出一倍的人手，也永远不会变成你。

我唯独没有要一个账房。

账房是这天底下手脚嘴不干净的，有多不干净，我看自己便知。

倒是管家，颧骨虽然过高，眉宇间有几分像你，特别是皱眉的样子。

说来巧合，他的名字叫sky，翻译做汉语，便是你的名字。

我的天塌了，我又替自己找了一片天。

你说，这是苍天待我不薄了吧？

雪大，我要去院子里堆雪人。

过去你和我做过的，没做过的，我以后桩桩件件，都会找其他人陪我做。

再不过春节了。

（风吹过，翻过了数十页的日记。陈旧的泛黄纸张夹在风声里发出了脆响，承载记忆的笔墨也被推后了几年。）

xx年2月14日。

我越来越讨厌记日记了。

我单方面找你说话，你却不理会我。

今天是情人节，过去在姑苏也曾经听人说过，金发碧眼的洋人们都过这种节日。

我们从没能过过。

因为我们都是男儿身。

你怕成了姑苏城的少爷圈子里绝无仅有的笑话。

是了，你们可以学那些京城子弟一样，到坊间寻了兔儿爷欢快欢快，可是要让谁承认自己真的喜欢男人，那便是所有人嘲笑的对象。

可是龙阳又如何？

从古至今，龙阳子高，不在少数。何以他们都是后世流传的佳话，你我就注定要成为他人的笑柄？

不过是你的借口。

说来说去，我注定让你成为笑柄的。

你逃不过我。

我又是否逃过了自己？

sky送了我一盒朱古力，说是他亲手做的。

我尝了一口，很苦。

他见我皱眉，笑着给我倒了一杯水——我道那是水，但其实是vodka，原来同白酒相似，喝了令人醉的。

喝酒有个好处，醉了之后，便能看见你。

xx年2月15日晴。

我道是你，但却是sky。

他说一早看出来，我喜欢男人，又问我是不是喜欢他。

我有些想拿刀捅死他的冲动。

但是我打不过他，且……

他皱眉的样子真像你。

xx年3月1日雨。

暴雨，水像是从天上倒下来一样。

我看着大雨淋在头顶，心里觉得畅快。

听到了你的消息，不知怎的，哭不出来，于是便觉得，有老天爷替我哭一哭也好。

那人是姑苏人，来莫城旅游做生意的。

我打探了你的消息，他说，你现在为了生意，同过去的兄弟们感情更上一层楼了。

他们叫你跪，你便得跪。

又听说过去同你一起吃酒的那位方公子叫你和他同床了，你为了钱，同意了。

第二天这件事就传遍了姑苏。

但你还能陪得出笑脸，又去见他。

这真让我吃惊，你素来性子那么傲。

你那么爱使性子的一个人，都学会给人跪了，还能陪得出笑脸。只怕是真的山穷水尽了。

【那韩家的账房是真的狠，连夜卷了钱逃跑，这韩少爷对他可不薄吧？这人真是狼心狗肺】那人义愤填膺。

我笑笑，这年头的人不都是拜高踩低吗？难得有人还肯说一句公道话。

我顺着他，道，【是了，这人良心叫狗吃了，死了以后要下地狱的。】

但我记得，我说这话时，是在笑的。

真好，你背叛了我，这就是你应得的下场。

送走客人，sky见我脸上有水，问我是不是哭了。

我说没有，这是漏水了，房子漏了雨下来，我脸上才淋湿了。

良心被狗吃了的人，怎么会哭呢？

我忽然发现，龙阳子高的故事，从来都是悲剧收场。

xx年4月1日晴。

你一定是要报复我。

客人来这里逗留了一个月，回去时来我这里辞行。

宾主尽欢。

送行时，我问他，韩公子当初可有报官。

他摇摇头，说这事儿蹊跷得狠，韩夫人当时说要报官，可是你硬是不准，差人来了也一律三缄其口。

呵，韩夫人。

我正恨着，那人居然又说，为这事儿，那女人当即逼着你写了休书，连夜就回了娘家，再没回来过。

你一个人带着韩力生活，自始至终没透露过半句。

韩天！

你为何不报官？！

（血迹暗沉，染红了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