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闭水潭,藏在两片断崖之间,四周生满野藤,水面终年墨绿,像一块嵌在山里的冷玉。
叶辰走到潭边时,天已经黑尽。月亮极小,被薄云朦朦地遮着,只漏下几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
他把枯照剑从背上解下来,插在岸边一块生满青苔的石头缝里。
剑入石三寸,像尊沉默的碑。
叶辰脱了外衣,赤着上身,将苏清寒教他的口诀在心头过了三遍,然后纵身跃入潭中。
水极冷,冷得像有几千根细针同时扎进骨缝。
叶辰屏住气,让自己往下沉。
断水流的修炼之法极怪,不要人在岸上挥剑,而要人在水下感受水流的每一丝变化。
剑有锋,可水无相。
以剑断水,断的不是水,是水背后那股绵绵不绝的力。
师父苏清寒说过,他父亲当年也曾在这潭中练过此式,可没等练成,就下了山,再没回来。
叶辰在水中睁开眼。
潭水极浑,只隐约能看见水底起伏的石块和几缕极细的暗流。
叶辰试着按剑诀所说的,用掌代剑,在水中缓缓划动。
水从他指缝间滑过,轻得像在推他,又重得像在拽他。
每一下都比在岸上吃力十倍。
一个时辰后,他浮出水面换气,双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
他爬上潭边,裹了衣裳,靠在枯照剑旁,望着头顶那一小片天。
他想,父亲当年是不是也这样坐在这里,想母亲,想还没见过面的他。
风从崖上吹下来,把潭水吹起极细的波纹,像有人在低声应他。
第二天,他再入潭。
这次他不再用掌,而是执剑。
在水里挥剑,像跟整座潭搏命。
剑势稍急,水便像墙一样撞回来。
剑势太柔,又破不开那股无处不在的阻力。
叶辰一遍一遍地试,身上被暗石刮出道道血口,水底像是开了一朵朵极淡的红花。
江若曦有次傍晚偷偷摸过来,站在崖口远远地望,看见水面上浮着极细的血丝,整个人差点站不住。
可她到底没下去,只把一包伤药和几个馒头放在岸边,然后轻手轻脚地走了。
叶辰后来看见了,只把那包药按在伤口上,心里比潭水更凉,也比炭火更热。
第三天,天阴欲雨。
叶辰最后一次入潭,没有再挥剑,只闭着眼,让身子慢慢沉到水底。
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听见了水流过石缝的私语,也听见了枯照剑在岸上极轻极轻的嗡鸣,像在唤他。
叶辰忽然就懂了。
断水流,断的从来不是水,是自己的退路。
所有招式都是虚的,唯有这一剑,是把所有的犹豫、恐惧、牵挂都推进去,让剑成为自己,让自己成为剑。
不回头,不躲。哪怕前面是整个江湖,也要一剑劈开。
他跃出水面时,雨正好落下来。
满潭都是水泡,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
叶辰握剑,对准潭心,一剑斩下。
没有巨大的水声,也没有惊天的剑光。
那一剑落下去,水面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从中间分开,一道极窄的缝从潭心直裂到岸,水向两侧分开半尺,竟露出底下一道深不见底的黑。而后水才轰然合拢,震得整片崖壁都微微发颤。
叶辰跪在岸上,整个人脱了力,可嘴角却慢慢扬起来。
他知道,这一剑成了。
傍晚,他回到前山时,苏清寒正站在堂屋门口等他。
她什么也没说,只把一个温着的药壶递给他。
叶辰接过来灌了两口,苦得直皱眉。
苏清寒道:“黑水的人已经到了乌衣渡,鸠老在山下给你摆了最后一局,明晚子时,老渡神庙。”
叶辰放下药壶,看向廊下。
江若曦正坐在小凳上,给阿依古丽的刀缠布。
她听见苏清寒的话,没有抬头,只把布条绕得又紧又密。
叶辰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拿过她手里的刀和布,替阿依古丽缠完。
然后叶辰对着江若曦说:“明晚,我要你留在谷里,等消息。”
江若曦抬起眼,没说话,只把手里那根红绳轻轻拉了一下。
叶辰便不说了。他们都知道,劝也没用。
这一夜,药王谷极静。
连山鸟都像约好了似的,一声不吭。
叶辰坐在屋顶上,江若曦陪着他。谷中雾起,像薄薄的白纱,把远近的山和树都笼在一处。
江若曦说:“等明天过去,你想做什么?”
叶辰想了想说:“我想带你去青桥浦吃一碗鱼汤,再回龙隐山给我爹烧炷香,然后回公司,当我的保安部长,你开你的会,我巡我的楼,要是黑水再来人,我就打断他们的腿。”
江若曦笑了一下,把脸靠在他肩窝里。
叶辰把外衣披在她身上,轻声道:“别怕,我有剑,也有你。”
江若曦没说话,只用手扣住了他的手。
她的指尖很凉,可掌心是温的。
天还没亮,叶辰就醒了。
他下山时没有回头,怕一回头,自己就真舍不得走了。
可他知道,江若曦一定就站在那棵老树旁,像从前每一次一样,目送他,又等着他。
有些债,今晚,该了了。
下到谷口时,鬼仆已经等在那里。
老人没提灯,手里只握着那柄铁尺,见叶辰下来,把一件极薄的黑色水靠递过去:“鸠老的人把老渡神庙前后都封了,韩松和宋铁柱已经带人从水路绕过去,阿依古丽也先一步去了,我跟你走正滩,五影传了信,鸠老会在子时三刻上祭台,他身边还有两个老家伙,一个使铜钹,一个用软刀,都是跟了他几十年的死士,到时候我去缠住他们,你只管对付鸠老,记住,鸠老最厉害的不是功夫,是眼睛,他的瞳术能让人在雾里分不清真假,你一旦看他眼睛,就不要再看第二眼。”
叶辰把水靠套上,将枯照剑负在背后。
谷风吹得他额发乱飞,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条隐在雾中的路。
江若曦果然站在那棵老树旁,远远望着他。
隔得极远,看不清表情,可叶辰就是知道,她在。
叶辰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入雾中。
到乌衣渡北滩时,江面黑得像被浓墨浸过。
老渡神庙门口挂起了一排白灯笼,整整齐齐,像给死人引路。
鸠老还没露面,可那股子阴寒的压迫感已经从庙里漫出来。
叶辰把剑握在手里,剑身极轻地颤着,像头闻到了血腥味的活物。
今晚没有退路。
不是鸠老死,就是他们这一家子,永无宁日。
叶辰深吸一口江风,把那丝寒意吞进肺里,然后朝那排白灯笼走去。
一步,一步,像把二十年前的旧账,重新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