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归途(1 / 1)

叶辰是被韩松背着走出老渡神庙的。

叶辰全身没剩多少力气,身体非常虚弱,连握着剑柄的手指都是松的。

枯照剑半垂在身侧,剑尖拖过地上的碎瓦和浅滩,划出一道断断续续的浅痕。

夜雾已经散了许多,东边的天透出一层极淡极淡的灰。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腥味,也带着一丝极清极远的白兰香。

叶辰迷迷糊糊间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像是又闻到了梅溪旧宅那棵树下的香气。

“你撑着点。谷里有人等着。”

韩松声音发紧,脚下一步不敢慢。

阿依古丽在前引路,鬼仆和五影一左一右护着。

宋铁柱带人往北边绕,先一步去接应江若曦。

叶辰想说句玩笑,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只能“嗯”了一声,便又闭上眼。

到药王谷时,天色微明。

江若曦果然就站在谷口的老树下,身上披着件极旧的外套,头发被露水打得半湿。

她看见韩松背着叶辰从雾里出来,先是站着一动不动,过了两秒才像被抽了魂似的冲过来。

江若曦想抱他,又看见他满身是血,手伸到一半便停住了,只颤着去摸他的脸。

叶辰半睁开眼,朝她极轻地笑了一下:“老婆,我还没死呢,别哭。”

江若曦没说话,眼泪一下涌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她跟着韩松他们往里走,手一直抓着叶辰垂下来的那只手,抓得死紧,像怕一松就散了。

苏清寒早把药庐备好,他知道叶辰肯定会受伤的。

叶辰被放到竹榻上,苏清寒剪开他的衣裳,一道一道地洗伤、上药、封穴。

她脸色始终没变,只偶尔皱一下眉。

江若曦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递药、递剪、端水,眼睛红得厉害,可一步都没躲。

叶辰半梦半醒,好几次疼得浑身打颤,嘴里含含糊糊地叫若曦和师父。

苏清寒听了,手上没停,只低声骂了句:“混小子,都伤的这么严重了,还这么不消停,能不能不要这样折腾了。”

苏清寒尾音却有点沙哑,眼睛里满是怜悯。

到了中午,叶辰才真正睡了过去。

他伤得不轻,光外伤就有七八处,最重的一处在右肩,深可见骨。

万幸没伤到心脉,否则就难办了。

苏清寒说叶辰伤的非常重,至少得在药王谷躺上一个月。

叶辰迷迷糊糊间听见一个月,嘴动了动,想反驳,终究没力气,只发出两个极轻的音节:“若曦,公司……”

苏清寒把一块热毛巾按在他额头上,冷声道:“公司有若曦,你先把这条命给我养回来。”

江若曦就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把脸埋进他掌心,一句话不说。

江若曦太累了,可还是不肯走,她想看着叶辰好起来。

当天傍晚,鬼仆和五影也处理完了伤口。

五影没有留在谷中,只到叶辰床边站了站,对江若曦说:“江小姐,他这条命,我算是还了,若日后有缘,江湖再见。”

江若曦起身感谢他。

五影摆摆手,转身朝外走。

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竹榻上的叶辰,声音极轻:“你嫁了个好男人。”

说完便出了门,再没回头。

叶辰醒来时,已是第二天黄昏。

他睁开眼,看见竹窗外一片极浓的晚霞,把整间药庐都染成暖金色。

江若曦趴在床边睡着了,呼吸极轻,手里还攥着那根红绳。

叶辰看着她,看了很久,刚开始出遇的霸道总裁也有柔情的一面,并没有传说中的那样冷冰冰的。

然后他慢慢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极轻地把她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

江若曦一下醒了,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两个人就这么对望着,谁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江若曦才哑着嗓子道:“叶辰,你终于醒了,都快吓死我了。”

叶辰笑了,笑得比晚霞还软:“老婆,我做了个梦,梦见你在谷口等我,等得头发都白了。”

江若曦打了他一下,又怕碰到他伤口,手落下去时轻得跟羽毛似的。

江若曦说:“叶辰,你下次再敢这样,我就把你绑在床上,哪儿都不许去了。”

叶辰反手握住她,声音还带着伤后的虚:“老婆,不用绑了,我现在哪也去不了。”

江若曦噗呲地笑了出来,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她笑得又凶又难为情,最后索性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红透的耳朵。

又过了几日,梅长津能下床走动了。

他拄着根竹杖,慢慢挪到叶辰屋里,坐在窗边看他们,眼睛里闪耀着泪花。

江若曦正给叶辰换药,叶辰疼得龇牙咧嘴,还非说自己没事。

梅长津看着,忽然道:“若曦,你娘当年给你爹换药时,你爹也这样,疼得直叫,还硬说能再打,你爹伤的是左肩,他每次都骗你娘说,右肩才疼,你娘就拿药膏往他左肩上使劲一按。”

叶辰听得愣了愣,然后笑起来,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江若曦也笑,把头靠在叶辰肩上,此时的江若曦没有一点美女总裁的霸道和威严,就是一个小女人依偎在爱人的肩膀上。

窗外的药田绿得发亮,几只山鸟从屋前飞过,像把那些旧日子的影子一并带远了。

日子慢慢过去,叶辰的伤一天天见好。

苏清寒依旧板着脸给他们煎药、换药,可偶尔也会被江若曦拉去院子里看新开的白芷。

宋铁柱和韩松回了几趟江城,把黑水残部的事收尾得七七八八。

乔三也打来电话,说省城那边一切安稳,让叶辰好好养着,别急着回来。

叶辰嘴上应着,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回江氏集团以后怎么跟何建平他们吹这一路的牛。

叶辰知道,黑水这棵毒树,终于被连根拔了。

之后也许还有余烬,有漏网的小鱼小虾,但再掀不起什么风浪,不会对江若曦造成实质性的威胁。

旧债已清。

旧人已归。

药王谷的风,吹过三代人的伤与念,也终于吹到了他们这里。

而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