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叶辰还没吃完早饭,就听见药庐那边传来苏清寒的声音。
苏清寒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那本旧册子,朝沈伯安住的小屋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对叶辰招了招手:“去把你沈爷爷请来,这事得他亲眼看着。”
叶辰放下碗筷去了。
江若曦没有管叶辰,自顾自的吃饭,这段时间都是她洗碗,打算卫生。
一个大小姐,上市公司总裁,居然干佣人的活,真的是奇闻乐事。
沈伯安刚由沈静秋扶着在藤椅上坐好,正端着粥碗慢慢喝。
听说苏清寒要烧册子,他放下碗,点了点头:“该烧了,我爷爷让我留着,是怕药王谷的人不认账,现在认了,就没必要再留了。”
叶辰和沈静秋一左一右扶着他走到仓库门前。
苏清寒已经在空地上升了一盆炭火,火苗不大,蓝幽幽地往上蹿。
旁边放着一只铜盆和一叠白纸。
她把册子平放在铜盆里,却没有立刻点火。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目前还没有想出可行的策略。”苏清寒说,目光落在沈伯安脸上。
“这册子烧了容易,可里面的东西,是两代人吵了一辈子的由头,就这么烧了,我不甘心。”
沈伯安看着她:“你想怎么办?”
苏清寒把册子从铜盆里拿出来,翻开第一页说道:“烧之前,把里面记的东西抄下来,错的删掉,对的留下,安和堂和药王谷各留一份,以后谁再拿这件事嚼舌根,就让他看抄本,原件烧了,算给上一辈一个交代。”
沈伯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转头对沈静秋说:“静秋,你赶紧去把纸笔拿来,我来抄,我写字比你快。”
沈静秋从屋里取了纸笔。
沈伯安就坐在藤椅上,把册子摊在膝头,一笔一划地抄。
他抄得很慢,可一个字都没漏。
苏清寒在旁边看着,偶尔指一指某个字,说“这个偏旁写错了”,或者“你爷爷这手字比你好”。
沈伯安也不恼,只哼一声,接着抄。
叶辰和江若曦站在旁边,看着两个老人为一个字争来争去,忽然觉得这场景比烧册子本身要好看得多。
抄到一半,七师叔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他凑过来看了几眼,忽然“咦”了一声,指着册子中间一页说:“这不是九蒸九晒的方子吗?我找了好多年,原来在你们安和堂手里。”
沈伯安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他:“想要?想要就好好跟我说,别又跟昨天似的,为几颗花生米跟我吵。”
七师叔把锄头往地上一插,拉把椅子坐下来,说:“行行,师姐,我不跟你吵了,你抄完了给我看看。”
苏清寒在旁边哼了一声:“先给药王谷,药王谷不要的,才轮到你。”
七师叔委屈地看了叶辰一眼。
叶辰冲他挤了挤眼睛,意思是我站你这边。
七师叔便又高兴起来,去厨房给大家煮了一壶茶。
抄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把册子抄完。
沈伯安放下笔,揉了揉手腕,说:“不行了,老了,以前在药铺里抄方子,一天能抄十本。”
苏清寒接过抄本,逐页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把原件重新放回铜盆里。
她没有用打火机,而是从药庐里取了一根细长的艾条,点燃,用艾火点着了册子的边角。
火苗舔着发黄的纸页,慢慢吞没了那些字。
纸灰从铜盆里飘起来,像一群极小的灰蛾子,在晨风里打了个旋,朝药田那边飞去。
沈伯安看着那些灰,忽然说:“爷爷,您要是看见了,别骂我,我把安和堂交给药王谷了,以后它跟白芷谷一块儿过,您放心。”
册子烧完后,苏清寒把抄本收进一只新做的木匣里,放在药庐最上层。
她说:“等秋天,把安和堂的旧匾和这本抄本一起带回南城,在旧址上重新开一间小药铺,就叫安和堂,让沈静秋去管,这样充分利用人的特长。”
沈静秋正在旁边收拾笔墨,听到这话,手一顿,抬头看苏清寒,又看看爷爷。
沈伯安笑道:“静秋,你还不快谢谢你苏师父。”
沈静秋忙站起来,朝苏清寒鞠了一躬。
苏清寒摆摆手:“别急着谢,药铺开起来,头一年不赚钱,你自己想办法,后面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沈静秋重重点头,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那天下午,叶辰和江若曦回江城。
临走前,沈伯安把叶辰叫到跟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心。
叶辰摊开一看,是一枚极小的铜印,印面刻着“安和堂制”四个字,边角已经磨圆了。
沈伯安说:“这是我爷爷当年给药铺开方时盖的,你拿着,以后白芷谷卖出去的药,也盖这个印,安和堂虽然不在了,可它的方子还在,你师父说门朝外开,那我就把安和堂的门,也开在你的门里。”
叶辰把铜印攥在掌心,觉得那点分量压得他心里又暖又沉。
他朝沈伯安鞠了一躬,说:“沈爷爷,您放心,白芷谷的药,每一批都盖这个印,盖到您孙女的药铺开张那天。”
回江城的路上,江若曦开着车,叶辰坐在副驾驶,把那枚铜印翻来覆去地看。
江若曦问他:“叶辰,你在想什么呢?赶紧告诉我。”
叶辰把铜印收好,慌乱的说:“想咱们的药铺以后能开多大,想沈静秋把安和堂开起来以后,头一年会不会亏钱,想我爹要是还在,看到现在这些,会不会也偷着乐。”
江若曦笑了笑,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你爹肯定也在乐,只是你看不见。”
叶辰侧过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春山和田野。
山那边就是江城,江城再往西,就是药王谷和白芷谷。
那些地方,都有等他回去的人。
他把手搭在车窗沿上,任风从指缝间穿过。
风里已经带了初夏的味道,热热的,潮潮的,像有什么好日子正在土里往上拱。
叶辰想了想,觉得还是有不到位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