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天空放晴。
经过一夜雨水冲刷的长崎港在阳光下泛着明亮的蓝色,几艘货轮停泊在远处的深水区,近岸的码头边堆满了集装箱和渔网,空气里到处都是海水和柴油混杂的味道。
三号码头旁边有一排老旧的铁皮仓库,最大的一间被石田组租下来当做了收账点。
仓库外观不起眼,铁皮墙面上锈迹斑斑,门口的碎石地面上停着几辆黑色轿车和十几辆摩托车。
大门洞开,两个穿着运动服的石田组成员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手里捏着没点燃的香烟。
靳川站在仓库对面一栋废弃渔具店的二楼窗口,隔着蒙灰的玻璃观察着一切。
他现在的面孔是一张三十出头的普通岛国男子脸——中等五官,皮肤偏黑,留着一层淡淡的胡茬,穿着一件陈旧的深蓝色工作服,上面还印着“长崎港运株式会社”的字样。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港口干完活下班的搬运工人。
下午四点十分,阿虎带着光头壮汉和另外两个手下到了。
他们和其他几个本地帮派的老大陆续走进仓库,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不情愿,但没有人敢不来。
大约四十分钟后,他们又陆续走出来,手里提着的钱袋已经空了。
又过了二十分钟,石田组的收账车才从仓库里开出来——一辆银灰色的丰田商务车,车身上没有任何帮派标志,但两侧车窗都贴着深色防窥膜。
车从码头拐出来,穿过长崎港区的几条主路,最后开进了一片背靠山坡的老旧商业区,在一栋三层高的灰色建筑前停下。
建筑外观看起来像一栋普通的商务会社,灰白色的瓷砖外墙在阳光下反着光,门口挂着“石田商事株式会社”的铜质铭牌。
但从靳川的角度可以看到,建筑的每一层窗户都装了防盗铁栏,消防通道的铁门上挂着密码锁,二楼值班窗口半开的帘子后面隐约有个人正架着双筒望远镜居高临下地俯瞰街面。
丰田商务车停在地下车库入口前,司机按了一下遥控器,卷帘门缓缓升起,车子开了进去。
靳川注意到地下车库入口旁边有一个侧门,门口装了指纹识别器,两个穿西装的成员守在两侧,腰间鼓鼓囊囊的。
一个收账点,两百多号人,三层建筑,指纹锁,多重安保留守。
这笔钱不太好拿。但靳川看中的不是钱——是石田组背后的山口组高层关系。
阿虎说得对,搞掉一个石田组,等于动了山口组的神经。
而现在,他需要的就是让山口组的神经痛起来。
他从废旧渔具店下来,穿过马路,径直走向石田商事的正门。
他没有走后门,没有翻墙,没有用任何隐蔽手段。
他穿着那身搬运工工作服,双手插在口袋里,像一个迷了路的码头工人,直接推开了石田商事的大门。
一楼大厅里摆着七八张金属办公桌,墙上挂着石田组历代组长的黑白照片,空气里混杂着烟味和墨水的味道。
三四十个石田组成员散坐在大厅各处,有的在打牌,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清点刚从各帮派收上来的现金——一叠叠新旧不一的钞票被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旁边放着点钞机和账本。
空气中弥漫着钞票特有的油墨味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门被推开时,离门最近的一个成员抬起头,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染着金发,目光在靳川身上那件印着搬运公司标志的工作服上不屑地扫了一眼,然后不耐烦地挥挥手,鼻子里哼出一声:
“喂。这里不是码头。走错了。出去。”
靳川没有出去。
他把门关上,然后反锁了。
锁芯卡进卡槽的声音在嘈杂的大厅里并不响亮,但足够清晰。
金发年轻人皱起眉头,把手里的牌放下,站起来朝靳川走过来。
靳川抬头看了一眼大厅天花板的角落——两个监控摄像头,一个对着门口,一个对着现金清点区。
很好。
他需要监控录像。
他要让山口组总部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事。
金发年轻人走到他面前,伸手去推他的肩膀。手还差几厘米碰到肩膀的时候,手指忽然被一股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道拧住,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一百八十度,后背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这一刻,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几秒钟后,大厅里所有的牌桌和文件纷纷被推开,椅子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三四十个石田组成员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
靳川踢开倒在地上呻吟的金发年轻人,抬头看向大厅里黑压压的人影,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张搬运工的普通面孔上,眼睛里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就像走进这扇门之前一样平静。
与此同时!
山口组石田分部的三楼办公室里,石田茂正坐在真皮办公椅上,翘着腿喝茶。
他今年五十七岁,在长崎经营了二十年,从一个街头收保护费的小混混一步步爬到分部组长的位置,靠的就是两样东西——狠,和稳。
狠到让对手不敢反抗,稳到让总部找不到理由换掉他。
今天下午的收账很顺利,各帮派的现金已经全部入账,楼下正在清点,再过半小时这批钱就会通过专用渠道上交给总部。
石田茂端着茶杯,盘算着今晚去哪家料亭喝一杯,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他没有在意。
这栋楼里这么多号人,偶尔有人闹事很正常,底下的手下会处理。
但紧接着,撞击声变成了惨叫声,而且不止一声——是连绵不绝的惨叫,夹杂着骨骼碎裂的脆响和桌椅翻倒的动静,像一条由痛苦和惊恐编织成的声浪,从一楼大厅一路蔓延到楼梯间。
石田茂放下茶杯,眉头拧起来。
他按了下桌上的对讲机:“一楼怎么回事?”
对讲机里没有回应。
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石田茂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拉开房门。
走廊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都是从二楼和各个房间冲出来的骨干,每个人都满脸戒备地盯着楼梯口的方向。
惨叫声还在持续,但频率已经变低了——不是因为打斗结束了,而是还能站着的人越来越少了。
一楼大厅。
靳川站在大厅正中央。
他脚下踩着碎玻璃和已经变形的地砖,脚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人,有的抱着断裂的手臂在地上翻滚惨叫,有的蜷成虾米状拼命吸气却吸不进去,有的干脆一动不动地趴着,分不清是疼晕了还是已经失去了意识。
剩下还有二十多个石田组成员站在他周围。
二十多个人围成一个圈,把他困在正中间,但二十多个人没有一个敢先动。
那个搬运工的普通面孔上溅了几滴血,表情依然平静。
他的工作服撕开了两道口子,露出下面缠着旧绷带的结实小臂。
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握拳的姿势,指节上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落在地砖上。
他的全身散发着一种致命的镇定——肌肉松弛,呼吸平稳,眼神清澈。这种松弛感比任何凶狠的表情都更让人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