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琮问完那句话，皇帝嘴张了半天，愣是没吐出话来。
满殿文武缩在两边，谁也不敢出头。
贾琮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也没急着动手，目光在殿里扫了一圈。
扫到勋贵那一列的时候，他停住了。
人群里头，贾政正扶着柱子站着，脸色煞白，两条腿跟筛糠似的抖。
贾琮看着他，开口喊了一声。
“二叔。”
贾政浑身一激灵，差点没顺着柱子滑下去。
满殿文武齐刷刷扭头，朝贾政看了过去。
皇帝也看了过去。
贾政的脸从煞白变成猪肝色，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孽障喊我二叔。
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当着陛下的面喊我二叔。
我要是应了，我就是他二叔。
我要是不应，他万一再喊一声，我怎么办。
他想说“我不认识他”，又觉得这话鬼都不信。
想说“这事跟我没关系”，又觉得越说越像有关系。
贾政脑子里乱哄哄的，看贾琮一直盯着自己，鬼使神差之下点了一下头。
贾琮哦了一声。
这一声哦，贾政就知道坏了。
贾琮从金刚背上跳了下来，几步走到御座前。
皇帝还没反应过来，一条腿已经被他攥住了。
贾琮手上一使劲，皇帝整个人从龙椅上被拖了下来。
龙袍下摆卷在腿上，腰间的玉带磕在御座的角上，哐当一声。
“你干什么！放开朕！”
贾琮不理他，拽着那条腿往金刚那边走。
皇帝一条腿被他攥着，另一条腿在地上乱蹬，整个人被拖过殿中。
“放开朕！朕的腿！朕的腿要断了！”
后脑勺磕在御座的台阶上，咚的一声。
“哎哟！朕的头！”
贾琮走到金刚旁边，把皇帝往金刚背上一甩。
薛蟠还被捆在金刚背上，晕得昏天黑地，忽然觉得怀里多了个什么东西。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怀里抱着两条腿。
贾琮翻身上来，拍了拍金刚的脑袋。
金刚低吼一声，迈开四条腿，朝殿门冲去。
皇帝上半身挂在金刚身侧，脑袋朝下，两条胳膊拖在地上。
“慢点！朕的手！朕的手！”
金刚跑得更快了。
“朕的脸！朕的脸蹭地了！”
金刚跃过殿门的门槛，跳下一级台阶，皇帝整个人往下一坠，脑袋咚地磕在台阶角上。
“嗷！”
薛蟠抱着那两条腿，颠得七荤八素，低头看了看怀里，又抬头看了看贾琮。
“三爷，这谁啊？”
“皇帝。”
薛蟠愣了一下，低头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抱得更紧了。
三人一兽就这么从宣政殿里冲出去了。
皇帝的惨叫声一路飘在皇城上空。
薛蟠抱着皇帝的腿，嘴里嘟囔了一句。
“当皇帝也不容易啊。”
宣政殿里。
文武百官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一个老臣颤颤巍巍地开口：“陛下……陛下被拖走了。”
另一个大臣接话：“拖走了。”
“就这么拖走了？”
“是，就这么拖走了。”
殿里安静了那么几个呼吸的时间。
随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了贾政。
贾政还扶着柱子站着，两条腿已经不抖了，因为感受到了众人杀人般的目光。
第一个开口的是东平郡王。
“贾政，你方才点头了。”
贾政张了张嘴：“王爷，您听我解释……”
东平郡王抬手打断他：“解释什么？你侄子喊你二叔，你点头。他问你是不是陛下，你也点头。大家都看见了，你还解释什么？”
贾政：“我那是……”
北静郡王接话：“你那是认亲，当着陛下的面认亲，认的还是个把陛下拖走的人。贾政，你这份胆量，本王佩服。”
贾政：“王爷，我不是这个意思！”
北静郡王：“那你是什么意思？你点头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贾政：“我什么都没想！”
兵部尚书哼了一声：“什么都没想就点头？贾大人，你这一手‘无心之认’玩得倒是高明。回头上头问起来，你就说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点没点过头都不记得了。”
贾政：“我没说我不记得！”
兵部尚书：“那你记得什么？记得他喊你二叔，还是记得你点头？”
贾政：“我都记得！可他拖走陛下跟我没关系！”
礼部尚书捋了捋胡子，慢条斯理道：“贾大人，本官在礼部这些年，主持过不少典仪。认亲这事有个规矩，叫‘一诺千金’。你既然当众认了这个侄子，你这个当长辈的便脱不了干系。”
贾政：“我认侄子又不犯法！”
礼部尚书：“是不犯法，可你侄子拖走了陛下，你作为叔叔就有罪了。”
贾政：“你别胡乱攀扯！有罪没罪得问刑部！”
刑部尚书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压得贾政腿一软：“正是，本官马上拟条文。‘贾政认侄案’，专门为你设的。”
贾政：“…………”
东平郡王摇了摇头。
“贾政啊贾政，他方才要是问是不是你侄子，你是不是也点头？”
贾政急了：“那当然点头！他本来就是我侄子！”
殿里安静了，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礼部尚书缓缓开口：“你认了。”
贾政满脸惊骇，忙道：“我认什么了！”
户部尚书道：“你当众认了他这个侄子。”
贾政：“……”
工部尚书补了一句：“你侄子拖走了陛下，你认了他这个侄子。”
贾政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我认侄子跟拖走陛下是两回事！”
东平郡王道：“你侄子拖着陛下跑了。”
贾政：“那你们找他啊！”
兵部尚书道：“他是你侄子。”
贾政跺脚道：“那又不是我拖的陛下！”
礼部尚书道：“你认了他这个侄子。”
贾政：“那又怎么样！”
户部尚书道：“你侄子拖走了陛下。”
贾政：“…………”
贾政忽然发现，无论他说什么，最后都会绕回“你侄子拖走了陛下”这句话上。
绕到最后，他都觉得自己跟拖走陛下脱不了干系了。
他靠着柱子，慢慢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文武百官围了一圈，低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同一个意思。
你等着抄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