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皇城司大牢。
陆镇抚领着几个差役,快步穿过甬道,走到甲字牢房前。
牢头正靠在墙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眼一看,赶紧站直了。
“陆大人。”
“开门。”
牢头愣了一下,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差役,又看了看牢门,没敢多问,掏出钥匙把门开了。
牢里十几个勋贵横七竖八躺着,有的还在打鼾,有的听见动静翻了个身。
贾赦枕着一捆稻草,睡得正香。
陆镇抚站在门口,声音不高:“诸位大人,圣上有旨,放你们出去。”
牢里安静了片刻。
接着贾赦一骨碌爬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看门口站的陆镇抚,又看了看敞开的大门。
“现在就放?”
“是,圣上有旨,让你们随我去宣政殿。”
贾赦愣了三息,然后一巴掌拍在贾琏肩膀上。
“起来!走了!”
贾琏被拍醒了,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坐起来:“走哪去?”
“出狱!”
贾琏还没反应过来,贾赦已经蹿到了门口,伸着脖子朝外看了看,确认外头没有埋伏,才一脚跨出了牢门。
忠顺王爷和南安郡王也起身了。
忠顺王爷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脸色不太好看,南安郡王跟在他身后,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其余勋贵纷纷爬起来,揉腰的揉腰,捶腿的捶腿,一个个往门外挤。
柳芳他爹走在最后面,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稻草,嘀咕了一句:“总算不用跟你们挤了。”
牛继宗他爹在后面推了他一把:“快走,废什么话。”
一群人出了皇城司大牢,外头便是宫道。
陆镇抚在前头引路,带着一行人沿宫道朝宣政殿方向走。
贾赦走在队伍中间,活动着肩膀,嘴里念叨:“可算出来了,老子在那破牢里待了快几个月,腰都快睡断了。”
贾琏跟在他旁边,小声说:“爹,你说琮三他们回来了没有?”
贾赦还没答话,前头的陆镇抚回头说了一句:“诸位大人,有件事得先跟你们说清楚。”
众人都看向他。
陆镇抚边走边说:“你们家的那些子弟,带着北狄兵马一路打回了京城,攻进了皇宫……”
贾赦听得津津有味,嘴角越翘越高。
“小兔崽子还有点良心,知道来救老子。”
陆镇抚看了他一眼,继续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陛下被贾琮拖走了。”
贾赦脚下的步子停住了。
他看着陆镇抚,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
“你说什么?”
“陛下被贾琮从宣政殿里拖出去了。”
“拖哪去了?”
“不知道。”
贾赦愣了片刻,然后猛地回头,看向身后那一群勋贵。
忠顺王爷和南安郡王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其他勋贵也本能跟贾赦、贾琏二人拉开距离。
贾赦气得直跺脚。
“小崽子们惹祸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跑得快,进了牢里一个比一个能装孙子!现在出了事就往后缩!那祸是老子儿子一个人闯的吗?你们儿子没份吗?”
柳芳他爹先开了口,一脸不服:“恩侯,你这话说得不对。你家琮三把陛下拖走了,那是惹祸。我们家孩子去太上宫救驾,那是立功。这能一样吗?”
陈瑞文他爹也来了底气:“对,我家孩子救驾,那是忠。你家琮三拖陛下,那是逆。忠逆有别,不能混为一谈。”
贾赦咬着牙道:“行,要论这个的话,那我就问你们一句。”
“你们家孩子救的是谁?”
“圣上。”
“那你们说,圣上被谁围了?”
柳芳他爹愣了一下:“京营围的。”
“京营谁派的?”
“王子腾。”
“王子腾奉的是谁的旨?”
柳芳他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不该接这茬。
贾赦替他答了:“奉的是陛下的旨。陛下让王子腾围的太上宫。那我儿子把陛下拖走了,太上宫的围就解了,圣上就出来了。你们家孩子救圣上,我儿子也救圣上,这不是一回事吗?”
柳芳他爹急了:“那不一样!你儿子那是造反!”
“反谁了?”
“反的是陛下!”
“对,我儿子反的是陛下。”贾赦点头,反问道:“可陛下呢?陛下反的是谁?”
柳芳他爹愣住了。
“陛下反的是圣上。”
贾赦一字一句道:“你们既然要分忠逆,那行。我儿子是逆,反的是陛下。你儿子是忠,救的是圣上。那你们说说,圣上到底算什么?”
牛继宗他爹脸都白了:“恩侯!你疯了!这话能说吗!”
“我这不是顺着你们的理往下推吗?你们非说我家琮三是逆,那顺着这个理往下推,圣上不也是逆。”
贾赦摊手道:“你们要么认了咱们是一伙的,要么认了圣上也是逆,自己选吧。”
“选你个头!”柳芳他爹破口大骂,“你这是逼我们往火坑里跳!”
“是你们先要分忠逆的。”
牛继宗他爹气得直喘粗气:“贾恩侯,你就是个无赖!彻头彻尾的无赖!”
“我本来就是无赖,你第一天才认识我?”
陈瑞文他爹甩了甩袖子,一脸悲愤:“我算是看明白了,跟你这老东西站在一处,早晚被你拖下水淹死。”
贾赦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早就下水了,别装了。”
陈瑞文他爹一甩手,把他的手打开了。
忠顺王爷黑着脸,抬起手,朝贾赦拱了拱。
“贾恩侯。”
“王爷。”
“论甩锅的本事,大周你论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贾赦笑呵呵地拱手:“王爷客气了,这都是小意思。”
“本王不是在夸你。”
“都一样,都一样。”
忠顺王爷扭过头去,不想再跟这老无赖继续掰扯了。
陆镇抚适时在前头催了一句:“诸位大人,快到了。”
一行人这才不说了,继续往前走。
到了宣政殿外,殿门大开,灯火通明。
老圣人坐在御座上,殿中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贾政旁边围了一圈官员,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他。
殿中另一侧,一群勋贵子弟都站在那里,身上的伤已经处理过了,缠着布条,敷着药膏,脸色虽然还白着,但精神头不错。
小郡王靠在墙角,正跟旁边的人小声说话。
贾赦一进殿,先朝老圣人行了个礼,然后目光扫了一圈,没看见小兔崽子,眉头皱了皱。
等看见了被围着数落的贾政,贾赦背着手走过去。
一个官员正说到兴头上:“……当庭认亲,形同附逆,若不严办,朝纲何在?”
贾赦听完忽然开口:“几位。”
那几个官员回头看他。
贾赦朝御座方向抬了抬下巴:“圣上喊你们呢。”
那几个官员齐齐转头朝御座看去。
老圣人正坐在御座上,跟身边的太监说话,没往这边看。
一个官员迟疑道:“圣上喊我们?”
“对。”贾赦点头,“方才圣上朝这边看了一眼,你们没瞧见?”
“没……没瞧见啊。”
“那就是你们站得太靠后了。”贾赦正儿八经道,“圣上还朝你们招了招手,你们背对着没看见。快去吧,别让圣上等急了。”
那几个官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赌这一把。
“那……那我们去了。”
“去吧去吧。”贾赦摆了摆手,“快点,圣上等着呢。”
几个人也顾不上体面了,整了整衣冠,快步朝御座那边去了。
贾赦看着他们的背影,又补了一句:“走快点,别磨蹭!”
贾政一直没吭声,等人都走了,才出声道:“大哥。”
贾赦转过身,看了看他身上的爵服,笑笑道:“老二,我问你个事。”
“大哥请说。”
“你这爵位是哪来的?”
“陛下赏的。”
“陛下为什么赏你?”
“陛下说,大哥获罪,爵位空悬,宝玉献策有功,所以让弟弟袭爵。”
“宝玉还能献策?献什么策?怎么当一条富贵蠹虫?”贾赦疑惑道。
贾政脸色一沉:“大哥,宝玉再不成器也是你侄子,你就这么编排他?”
“我编排他?”贾赦笑了,“我哪句编排他了?”
“宝玉献策之事,圣旨上写得明白。”
“圣旨上写什么我不管,我就问你,你自己信吗?”
贾政张了张嘴,没接上话来。
贾赦继续道:“你自己都不信,还拿来堵我。老二,你这脸皮比我还厚。”
贾政咬着牙:“大哥,你说话不必这么刻薄。”
“我刻薄?”贾赦指了指自己鼻子,“我儿子在外头拼命,你儿子在府里享受富贵。你袭了爵,我蹲了大牢,到底谁刻薄谁?”
贾政别过脸去,不看他。
贾赦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摇了摇头:“行了,我也不跟你掰扯了。你那爵位好好揣着吧,反正也没几天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贾政听得莫名其妙,出声道:“你什么意思?”
贾赦没回头,走到忠顺王爷那边跟人攀扯了起来。
贾政看着他的背影,到底没敢上去问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