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没有梅树,文县这个时节也不该有梅花,如今才十月,梅花要等到腊月才开。
可这枝梅花确确实实摆在他桌上,新鲜得像刚从枝头折下来。
他走过去,拿起那枝梅花,翻转看了看。
花枝的根部绑着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一张比指甲盖还小的纸片。他凑近了看,纸片上写着两个字“安好。”
簪花小楷,工整秀丽,和之前那些字迹一模一样。
张显宗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把梅花插进书桌上的笔筒里,又觉得不妥,翻箱倒柜找出一个青瓷花瓶,灌了清水,把梅花小心翼翼地插进去。
然后他坐在椅子上,对着那枝梅花发了很久的呆。
蛋蛋在岳绮罗的识海里笑得打滚。
【宿主,你送梅花就送梅花,还写什么‘安好’?你这是报平安还是写情书呢?】
岳绮罗正在院子里晒月亮,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管我写什么。”
【我这不是替你操心嘛!】蛋蛋嘿嘿笑,【你看看你,又是送情报又是送花的,这攻势也太猛了,张显宗那个恋爱脑哪里招架得住?】
岳绮罗没理它,她伸出手,月光落在她掌心,凝成一小团银白色的光。
她轻轻一吹,那团光化作一只纸鹤,扑棱着翅膀朝隔壁院子飞去。
蛋蛋叹了口气,完了,宿主这是上瘾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纸人成了张显宗生活中最频繁的“访客”。
有时是一只纸蝴蝶,落在他军帽上,翅膀上写着一句“天冷加衣”。
他愣了半天,那天晚上果然降温了,他加了件外套,在书房里批公文批到半夜,一滴冷汗都没出。
有时是一只小纸猫,蹲在他书桌角上,圆滚滚的身子,竖着的耳朵,栩栩如生。
他伸手去摸,纸猫“嗖”地一下跳开,蹦到窗台上,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化作一片纸屑,被风吹散了。
他怔怔地看着那片纸屑飘远,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有时又什么信物都没有,只是桌上多了一封无字的信。
说是“信”,其实就是一个叠成方块的纸包。他拆开来,里面什么都没有,白纸一张。
可当他拿着那张白纸的时候,指尖会感觉到一阵微弱的、温暖的波动,像是有人在轻轻握着他的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不讨厌那种感觉,甚至隐隐开始期待。
每天早上推开门,他第一件事就是看桌上有没有新的“礼物”。
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
他的副官赵虎觉得自家长官最近不太对劲。
“张参谋,您最近是不是……心情不错?”赵虎小心翼翼地问。
张显宗正在看地图,闻言抬起头:“怎么说?”
“您以前从来不在桌上摆花的。”赵虎指了指那个青瓷花瓶里的梅花,“而且您最近总是一个人笑,笑得我们心里发毛。”
张显宗面不改色:“我在研究战术。”
赵虎小声嘟囔,“研究战术会笑?”
“战术研究通了,自然笑。”张显宗回应着。
赵虎将信将疑地退下了,但他却觉得长官在忽悠自己。
张显宗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子里藏着的东西,是一只叠成方块的无字纸信,他已经随身带了好几天了。
纸上的灵力波动还在,温温的,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岳绮罗的脸,是她吗?
他不知道,也没有当着岳绮罗的面问她,他怕问出口这些温情就消失了。
……
转折来得比他想象的快。
那天傍晚,张显宗从军营回来,天色已经暗了。他骑着马走在回城的路上,忽然感觉到袖子里那张无字纸信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震动,但他感觉到了。
紧接着,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天而降,直直地朝他的方向劈来。
张显宗猛地勒住马,那道光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击中路边的一棵大树。树干应声裂开,轰然倒地。
尘土飞扬中,他看到一个半透明的身影从空中飘落下来,是白琉璃。
张显宗不认识他,但他却觉得眼前人似乎不属于人间。
“把它交出来。”白琉璃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什么?”
“你袖子里那个东西。”白琉璃伸出手,“那不是一个凡人应该拥有的。”
张显宗下意识地按住了袖口,他的心跳得很快,可他的表情依旧镇定。
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十几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越害怕,越不能露怯。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装糊涂?”白琉璃冷笑一声,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张显宗马前,“那东西上面有灵力波动,我追踪它追了三天。你一个凡人,不应该和邪灵扯上关系。”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了张显宗的心里。
他想起岳绮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可那双眼睛下面,是不是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
“你说的邪灵,是谁?”他问。
白琉璃正要开口,忽然停住了,他猛地侧过头,看向道路尽头的方向。
夜风中,一个红色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红衣,长发,赤足。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从远古走来的剪影。
张显宗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就这样走在碎石路上,脚背上沾着泥和灰尘,可她浑然不觉,一步步朝他们走来,目光越过白琉璃,直直地落在张显宗身上。
“白琉璃,”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说过,我对无心没有恶意。你跟踪我的人,是什么意思?”
“你的人?”白琉璃挑眉,“这个凡人是你的什么人?”
岳绮罗没有回答,呼吸间她已经走到了张显宗身边,站定。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角,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开在荒原上的红梅,孤傲而坚韧。
“把东西还给他。”她对白琉璃说。
白琉璃眯起眼:“那东西上面附着你的灵力,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岳绮罗,你在用邪术控制这个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