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4章 无心法师·岳绮罗29(1 / 1)

日子在柴米油盐和扩展势力中流转。

就连帅府后院的桂花树也是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周而复始。

岳绮罗的发型变过几次,衣裳也换过几茬,可她的人一点没变。

还是十六七岁的模样,肤白如瓷,眼如琥珀,红衣如旧。

但张显宗明显老了,他的头发从乌黑变成花白,又从花白变成雪白。

从前笔挺的脊背也变得微微佝偻,矫健的脚步也变得步履蹒跚。

他的脸上多了皱纹,手上多了老年斑,就连那双曾经握枪的手,现在端茶都晃得不行。

可他看她的眼神,一如多年前在文县巷子里第一次看她的时候一模一样的温柔,却又带着些小心翼翼的。

岳绮罗没有用法术改变自己的年龄,她觉得那样太刻意了,像是在提醒他“你会老而我不会”。

她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年轻的时她陪着他策马纵横,待他老了她又陪他在院子里晒太阳。

有一天,张显宗坐在桂花树下的躺椅上,晒着秋天的太阳,忽然问她:“绮罗,你会不会觉得无聊?”

岳绮罗正在给他剥橘子,闻言抬起头,疑惑的问,“什么无聊?”

张显宗说,声音有些沙哑,“跟我在一起,你不老不死,一辈子那么长。却跟我一个凡人在一起,每天就是吃饭、喝茶、晒太阳。你会不会觉得……很没意思?”

岳绮罗把刚剥好的橘子递给他,“你年轻时不是这样的。”

张显宗愣了一下:“哪样?”

“话多。”

张显宗腼腆的笑着,伸手接过橘子,放进嘴里很甜。

“我就是怕你闷。”他含糊不清地说。

拿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橘子汁,岳绮罗靠在躺椅旁边的石凳上,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陪着你我不闷,我活了那么多年,也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可没有哪一天,比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更好。”

张显宗的嚼橘子动作停下,他看着岳绮罗的侧脸,阳光从桂花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

平静的表情,说着让他不平静的话。

“绮罗。”张显宗放下橘子,伸出那只满是老茧和皱纹的手,温暖而坚定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岳绮罗反握住他的手,“我一直在。”

经过这么多年的练习,张显宗会做饭了。

说“会”可能有点勉强,他只会做一道菜,就是红烧肉。

就是他和岳绮罗在文县第一次吃饭时,她多夹了两筷子的那道红烧肉。

为了学会这道菜,他偷偷让厨子教了他许久。

他第一次做出来的成品像块黑炭,第二次盐加多了,咸得发苦。第三次炒糖色的冰糖放多了,又甜得齁人。

就连教他做菜的大厨都服了他,把他赶出厨房,让他别跟人说是他教他做菜,但他不肯。

他说:“她喜欢吃这道菜,我一定要学会做给她吃。”

失败了一次又一次,直到他成功做出色香味俱全的红烧肉。

那天晚上,他端着一盘红烧肉走进后院的桂花树下,岳绮罗正在看书。

她看着紧张盯着自己,仿佛在询问自己菜的味道如何的人。

没多想,她用筷子夹起红烧肉放进嘴里,岳绮罗嚼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他。

“你做的?”她问。

张显宗有些紧张地点了点头,岳绮罗又吃了一块,一脸感动,“好吃。”

张显宗松了一口气,也傻笑着,笑容里有得意满足,还有点不好意思。

从那以后,只要不忙,他就会亲自下厨给她做一顿红烧肉。

后来年纪大了,站不了太久,就改成每个月做一次。

再后来,手抖得厉害,切不了肉了,就改成逢年过节做一次。

最后一次做红烧肉,是他去世前三个月。

那天是他的七十大寿,全城张灯结彩,宾客满堂。

所有人都想见张大帅一面,可他只在宴席上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回了后院。

岳绮罗正坐在桂花树下等他,他颤颤巍巍地端着一盘红烧肉走过来,放在石桌上。

肉切得大小不一,有几块甚至没切断,还连在一起。酱油放多了,颜色黑乎乎的,看卖相着实不怎么样。

“尝尝,”他坐下来,喘了几口气,“可能不太好吃。”

拿起筷子,岳绮罗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有点咸,有点苦,肥肉没有炖到火候,瘦肉又有些柴。

但她说:“好吃。”

张显宗听到回答笑了,他知道她在骗他,但他不介意。因为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她愿意为他骗他。

……

张显宗病了。

七十岁那年冬天,他感染了风寒。起初只是咳嗽,后来病越来越重,直到卧床不起。

医生说是年轻时打仗留下的旧伤复发,加上年事已高,身体机能衰退,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岳绮罗没有用法术给他续命,她不愿侮辱他。

她知道张显宗不想那样,他是凡人,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他用七十年走完了一生,够了。

强行续命只会让他痛苦,而她,舍不得让他痛苦。

她只是守在他床边,像过去的几十年一样。

白天给他喂药、擦身、换被褥。晚上会握着他的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坐就是一整夜。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眼睛下面的青黑越来越重,可她不觉得累。

就连蛋蛋也在识海里小声劝她:【宿主,你也休息一下吧。你再这样熬下去,自己的身体也撑不住。】

“我不需要休息。”岳绮罗说。

【可是……】

“蛋蛋。”岳绮罗的声音很平静,“这可能是最后几天了,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睡觉上。”

蛋蛋不说话了。

张显宗的意识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能认出岳绮罗,恋恋不舍的握着她的手说几句话。

坏的时候,他昏昏沉沉地说胡话,喊的都是些老名字,顾玄武、王师长、赵虎……

可那些人早就死了,死在他前面,死在他手下。

有一天傍晚,他忽然清醒。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把他的白发染成了金色。他看着依旧坐在床边陪着自己的岳绮罗,笑看着她。

“绮罗。”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在。”岳绮罗握住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