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2章 盘算(1 / 1)

不对啊,他原本都想好了,只要魏榕一急,他就能顺着话头说她恼羞成怒,现在她这个反应,反倒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难道她手里还有什么底牌?

难道省委那边的消息不准?

还是江昭阳真的有什么证明能洗干净?

无数个念头瞬间窜上来,张超森定了定神,硬生生把那点突如其来的慌压了下去:怕什么?卫副书记都开口发话了,老干部的材料都递到省委组织部了,她魏榕就是再能翻,还能翻出省委的手心去?

不过是强装镇定罢了。

他整了整衣襟,端出一副对组织负责的姿态,对着魏榕和李魂拱了拱手,语气听着诚恳依旧:“我想说的就是这些,都是掏心窝子的话,有不对的地方欢迎魏榕同志批评,所有内容都供组织参考,我绝对没有任何私心。”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配合着那个拱手的姿势,整个人的姿态恭敬而谦和,挑不出任何失礼的地方。

只是他自己没察觉——或者说他察觉了但控制不住——这话出口的时候,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

那个"心"字的尾音本该平顺地收住,却在最后半秒微微往上挑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像一根绷得太久的琴弦,拨完之后还在微微颤动。

那种发紧极其轻微,轻到如果不刻意去听根本分辨不出来,连张超森自己大概都以为压得很好。

但有人听见了。

坐在他旁边的齐步墀,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齐步墀的位置刚好能看见对方侧脸肌肉的细微牵动。

当张超森说那句“绝对没有任何私心”的时候,齐步墀注意到他右侧下颌角附近的咬肌轻轻鼓了一下又松开,那是牙齿用力咬合再松开时的痕迹。

这个动作在一段平缓流畅的发言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涟漪浮上来又压下去。

齐步墀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攥紧了裤腿。

他的右手五指收拢,指腹隔着西装裤的面料压在大腿外侧,攥得指节都有些泛白了。

他原本稳下来的心,又跟着悬了起来。

之前张超森站起来发言的时候,齐步墀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觉得他出来扛了这一棒,自己暂时不用出头。

可刚才那个咬肌的细微动作,让他忽然意识到——张超森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笃定。

那一番慷慨陈词背后,他自己也在紧张,也在赌。

这根柱子如果不够稳,那接下来该谁顶上去?

齐步墀的呼吸微微放浅了,他垂下眼皮,盯着面前那个茶杯里的水面。

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来,叶片边缘泛着浅褐色,一片一片沉到杯底,又有一片缓缓浮起来。

他的右手指尖还在攥着裤腿,拇指的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张超森的位置在会议桌的另一侧,刚好能同时观察到刘直伦和齐步墀两个人的细微反应。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端起杯子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有些凉了,微涩的苦味在舌根化开。

可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精密仪器,齿轮啮合着咔嗒咔嗒地转动,把局面里的每一块拼图翻来覆去地分析。

在这个常委班子里,真正与魏榕走得近、或者说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数来数去不过是三个——江昭阳、陈琪珙,再加上今天这个刘直伦。

这三个人都是魏榕的亲信。

魏榕对他们有知遇之恩,有提携之义,这是明牌,摆在桌面上谁都看得见。

而其他人呢?

张超森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会议桌左侧滑到右侧,一个个在心里盘点。

吴新田是外县平级调过来的,魏榕当书记他当纪委书记,谈不上谁提拔谁。

王月珉是从市委宣传部下来的,对魏榕不过是常规的上下级服从。

鲁言是政法委书记且干了快十年了,换过三任书记,他跟每一任都配合得不远不近,是那种典型的"职业书记",谈不上感情只谈规矩。

这些人之所以跟着魏榕走,附和她,不过是因为魏榕是书记,是深受上级信任的县委一把手。

职务效应使然。

中国的官场最现实不过,一把手就是风向标,只要上级的信任在,下面的人自然围着转,不管心里服不服,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可如果哪一天这把椅子不稳了,上级的眼神变了,风向开始调头了,那这些人转身的速度会比谁都快。

张超森的目光最后落在会议桌上那个穿着军装的人身上——人武部政委赵雷。

赵雷的军装和周围所有人的藏蓝或深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肩章上三颗上校官星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赵雷的坐姿也比其他人更端正一些,腰背笔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并拢。

张超森看着赵雷,心里翻出最后一层盘算:赵雷是军方的人,他的立场从来就不属于任何地方派系。

县委书记代表一级组织,他才拥护县委书记;如果魏榕的地位动摇,上级换一个人来坐这把椅子,赵雷的拥护自然就转到新任书记头上。

军方从来不掺和地方的派系斗争,他们只看组织程序,只看任命文件。

换句话说,赵雷这张票,是跟着组织走、跟着程序走的。

程序不动,他不动;程序一变,他比谁都快。

张超森心里那盘棋走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他已经把所有人都算过了,所有的变量、所有的可能性、每个人可能会怎么站、什么条件下会倒向哪边,都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

现在窗外的阳光已经从会议桌的中央滑到了边缘,再过半小时就要落到地平线以下去了。

时间在走,局面在动,不能等。

张超森把茶杯放下,杯底和玻璃桌面碰出一声清脆的响。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会议桌中间那片暗红色的绒布,直直地落在齐步墀身上。

他狠狠地向齐步墀使了个眼色——眼睛微微瞪大,瞳孔聚拢,下巴几不可见地往下点了一下,再迅速恢复原位。

那眼色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