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元年春深,太和殿内。
文武百官按班肃立,一片绯绿袍服之间,那道立在御阶之下的暗红身影,显得格外灼眼。
“……指挥使何崧,收拢边军,固守仓都,力退西戎,功在社稷。擢升为都指挥使,掌京畿戍卫,赐麒麟服,金百两……”
何崧一身暗红色金鳞卫劲装,笔直半跪于地,声音清朗沉缓:“臣何崧,谢陛下隆恩。”
二品大员,天子近臣,执掌京畿兵权。
如此恩赏与信重,令众多朝臣的目光落在那张尚且年轻的侧脸上,心绪复杂。
恰在此时,御座旁侍立的李德悄步上前,躬身低禀:“陛下,宸晖长公主殿下回京了,已至殿外。”
谢谡眸光骤亮,衣袖拂过龙椅扶手上的金漆蟠龙纹,几欲起身,却又生生顿住动作。
他轻轻吸了口气,唇角轻扬:“快宣。”
殿门处,天光豁然涌入。
一道身影逆光而来,迈过高槛,缓缓步入殿中,玄色朝服上金线织就的凤鸟暗纹随着步履流转着暗彩。
何崧目光正落在那衣摆的卷云纹上,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睫蓦然一颤,一缕淡香已拂近。
“恭喜何大人。”
清冷的嗓音响起,他却不敢抬眸,只躬身抱拳,声音沉哑了两分:“殿下。”
谢清予略一颔首,已转身行至御阶之下,微微福身:“参见陛下,河阳民乱已平,臣,幸不辱命。”
“皇姐此行辛苦。”谢谡已步下御座,亲自扶她起身,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巡过,声音放轻:“可还安好?”
谢清予借着宽大袖摆的遮掩,指尖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这才退开半步,命人呈上两册青绫装裱的卷宗。
“陛下,河阳知府周维贪赃枉法,勾结地方豪族,篡改田册。陈氏强占民田,苛虐佃户,更煽动民众冲击官仓、围堵府衙,以致民乱,今罪证确凿,主犯均已收押。此乃河阳通判孙启及一干属官证词、涉案胥吏与陈氏主犯供状,呈请陛下圣裁。”
殿内一片寂静。
不少消息灵透的官员早在金鳞卫出京时,便知是这位亲赴河阳,未料不过两日便传来知府畏罪自尽的消息,不知内情的人们心中一时凛然,忌惮愈深。
谢谡的目光落在那两册厚重的卷宗上,眸色沉静如水。
待翻看后,他略一抬手。
李德即刻会意,趋步上前,小心翼翼接过卷宗,转身捧至太傅孟卿等几位重臣面前。
孟卿捧着那沉甸甸的青绫卷宗,指尖拂过孙启等人鲜红的指印,脸色一点点凝重起来。
一时间,殿内只余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陛下!”谢清予清冽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河阳民变,看似因‘隐田’而起,实则处处透着蹊跷。周维一介知府,不思安稳擢升,反在陛下明令严查、新政甫定之际,火上浇油,生生将已平的民怨煽动成滔天大祸!臣奏请,彻查此案,背后或另有主使,意图借此动摇国本!”
她话音落下,便有老臣出声质疑:“然周维已死,死无对证,此案当以平息民乱、惩处恶首为要。若再深究,牵连过广,恐令朝野不安,地方震荡啊!”
谢清予倏然侧首,目光冷厉:“若无其他图谋,一个浸淫官场多年的知府,会是这般无脑之辈?”
她微微停顿,向前踏了半步,唇角略勾:“还是你觉得本宫昏聩无能,所查不实,构陷于他?”
那赵姓官员被她气势所慑,脸色霎时白了几分,讪讪垂下头:“臣……臣并非质疑殿下。”
殿中不少官员交换着眼色,心思各异。
长公主此言,几乎是将“幕后黑手”四字摆在了台面上。
面色本就冷沉的谢谡,闻言眸光更是深不可测:“皇姐所虑极是,凡意图扰乱新政、祸乱社稷者,朕必将严惩不贷。”
“陛下!”一直沉默旁观的首辅阮昌,拧眉出列。
他年逾六旬,须发花白,声音沉缓却带着明显的不赞同:“陛下,长公主殿下。老臣并非要为罪人开脱,河阳之事,自当依法严办。然则,殿下年轻气盛,言辞锐利,行事未免过于凌厉刚猛,恐不利于平息事端,反易激化矛盾,使臣工惶恐,不敢任事,于社稷……恐非福祉啊。”
这番话,无非是指责谢清予干政激进,有失“温良敦厚”之德,更是搅乱了朝堂应有的“平和”秩序。
谢清予听罢,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阮阁老此言,恕本宫不敢苟同。社稷之福,在于法度严明,吏治清明,政令通达,而说到年轻气盛……本宫倒是觉得,年轻人有锐气、有冲劲,敢为天下先,更能为陛下分忧,涤荡积弊!”
她忽然抬手,指向一旁静立如松的何崧:“譬如何崧何大人,于陇西血战西戎,守我大周西陲门户!此等英才,方是国之栋梁!反观之……”
她顿了顿,目光睥睨,钉在阮昌身上,话语更是毫不留情:“诸如阮大人这般遇事只知持重,不如早日颐养天年,免得耽误了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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