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留仙坊反倒愈发热闹。
楼下丝竹管弦嘈嘈切切,歌女嗓音柔媚婉转,混着酒客的笑闹喧哗,一层层往上漫。
谢清予懒懒倚在案几后,月蓝色的男装穿在她身上,闲散又随性。
案上摆着一壶酒,两只杯,酒液已空了半壶。
楼下飘来乐府旧曲,丝竹缠绵,尾音绵长,被夜风一卷,如梦似幻地送进窗内。
门扉轻轻被推开,姿容秀丽的侍女垂首行了礼,悄然退开。
福王跨步走了进来。
他一身墨黛色锦衣,腰间系着白玉带钩,通身透着股漫不经心的闲适。
目光落在案后独饮的身影上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今日怎的转了性了,本王还道今夜又能见着些别样景致呢。”
谢清予放下酒杯,唇角微扬,轻笑一声。
“福王叔若想看活色生香,楼下比比皆是,何必打趣我一个小辈。”
说话间,福王已提步入内,在她对面从容落座。
他目光扫过案上的酒壶,眉梢微挑:“小小年纪,便这般酗酒,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谢清予执起酒壶,缓缓替他斟了一杯,动作不疾不徐,酒液倾入杯中,声如碎玉轻响。
她轻拂衣袖,将酒杯稳稳推至福王面前:“这是新贡的兰陵春,甘醇凛冽,王叔尝尝。”
福王端起酒杯,搁在指尖慢慢转动,目光落在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上。
“广阳府那桩事,你就半点不好奇?” 他忽然抬眼,看向她。
谢清予端起自己的酒杯,浅饮一口,酒液入喉,她微微眯了眯眼,才慢悠悠开口:“既已成事,多思无益,倒不如先饮一杯。”
她放下杯子,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眸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福王叔既然特意来见我,又何必吊我胃口。”
福王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低笑一声。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搁下酒杯,抬手擦了擦唇角酒渍,动作随性散漫,半点不像身居高位的亲王,倒像个流连风月的浪荡公子。
可那双眼睛抬起的瞬间,却骤然聚起几分寒芒。
“有人想装神弄鬼,挑拨陛下与你的关系。”
谢清予执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稳稳斟满。
“哦?” 她尾音轻扬,带着几分玩味。
“如今朝堂之上,你步步紧逼,自然有人坐不住,若能离间你与陛下,无异于断陛下一臂,再者……” 福王低笑一声,语气不紧不慢:“你的那些哥哥们,怕是也还没死心。”
谢清予垂眸,望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沉默了许久。
她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才淡淡开口:“人还活着,心又怎么会死。”
福王看了她一眼,不再绕弯子。
“日前,广阳府接连出了几桩匠人失踪案,‘影子’嗅着味儿在秀山寻到一处秘密石窟,里头立着一座天女石像 ……”
他故意顿住,耐人寻味地看了她一眼:“那石身上刻着‘主位倾’‘女主昌’之类的违逆谶语。”
谢清予垂着眼,长睫覆下,掩去眸底所有情绪。
金匮符命么?
毫无新意。
“王叔以为……”她缓缓开口,声音轻缓:“背后的人,是谁?”
福王摩挲着酒杯的手一顿,意味深长地吐出三个字:“不好说。”
谢清予抬眸。
福王迎上她的目光,幽幽叹了口气:“别这么盯着本王,对方藏得太深,一时还查不到根。”
谢清予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
谶言之事,她早已洞悉,只是不清楚究竟是谁在背后操盘。
已经失势的皇子中,谢礽困在皇陵,没这能耐,谢禩根基浅薄,掀不起风浪,倒是谢祯背后尚有个位高权重的舅舅。
此外还有十一皇子谢琮。
柳长山手握重兵,镇守朔风城,谢琮又曾被先帝特意 “栽培” 过一段时日,以柳氏的野心,绝不会安分。
至于六皇子谢晟……
谋逆案后,萧氏及其党羽虽被血洗,可他身上终究流着皇室血脉,只怕也有一些妄图登天的人会靠上去。
她慢慢饮着酒,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泰然自若。
“与其盯着这些人猜来猜去,不如看看朝堂上,谁有这般手笔。”
楼下丝竹忽然换了调子,琵琶声铿锵急促,却混着歌女柔媚唱腔,听上去有些不伦不类。
福王忽然轻笑一声。
“这曲子,不合时宜。”
谢清予收回视线,看向他:“王叔觉得,什么曲子才算合时宜?”
福王端起酒杯,眉梢微挑:“《请君入瓮》。”
谢清予一怔,随即勾唇笑出声来。
肆意的笑声在雅间里回荡,竟压过了外头的靡靡之音。
笑罢,她目光凝在他脸上,悠然开口:“‘影子’探到的消息,迟早会由潜卫禀给陛下,福王叔今夜与我在此相见,就不怕帝心生疑?”
夜越发深了,楼下喧嚣依旧。
福王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那层纨绔散漫的浮光悄然褪去。
他望着对面那张年轻却异常沉稳的脸,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倒是本王思虑不周,行事欠妥了。”
两人目光在半空轻轻一碰。
谢清予眉心微蹙,举杯相敬:“玩笑而已,王叔不会当真了吧?”
“自然不会。”
两人又饮了几杯,却再无多话。
待壶中酒空,谢清予轻晃着撑起身,对福王微微一礼。
“夜深了,宸晖先行一步。”
福王抬眸看她,并未起身,只淡淡颔首:“不送。”
门扉轻轻合拢,隔绝了廊下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福王独自坐在案前,指尖缓缓转着酒杯,而后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有些话点到即止便够了,说得太透,反倒没了意思。
他放下酒杯,望着对面那只早已空了的酒盏,悠然笑了一声。
这丫头,比他预想的,还要难缠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