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之期,京城暑气蒸腾,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谢清予每隔三日便入朝听政,退朝后或去德政殿与天子议事,或回府料理公务,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这日午后,天色骤然阴沉,乌云滚滚压顶,不过片刻便笼罩了整座京城。狂风卷着微尘呼啸而过,街上行人慌忙奔避,茶肆酒楼的幌子被吹得猎猎作响。
公主府内。
谢清予立在窗前,望着远处撕裂云层的闪电,眉心微蹙。
她素来不喜这样的天气。
“殿下。” 紫苏捧着披风快步上前,轻轻披在她肩头:“风大,仔细着凉。”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便砸落下来,噼里啪啦打在滚烫的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雨水顺着檐角倾泻,在廊前挂起一道道水帘。
谢清予拢了拢披风,刚要转身,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身影。
月洞门外,沈溦撑着一柄油纸伞,正穿过雨幕往清澜院走来。苍青色衣袍被风吹得紧贴身形,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身形,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身侧溅开细碎水花。
谢清予眸光微顿。
这段时日他远赴琼州,处理暹罗商船被扣等事,一来一回,两人已是许久未见。
沈溦行至廊下,收伞时衣摆早已被雨水浸透。
他脚步一顿,眉宇间微露踌躇。
紫苏适时迎上,福身行礼:“沈公子。”
沈溦微微颔首,理了理湿衣,迈步入室。
“殿下。”
谢清予仍倚在窗边,回眸看向他,目光落在他湿漉的衣摆上:“先换身衣裳。”
紫苏递了个眼色,伶俐的宫人躬身退下,不多时便捧来干净衣衫。
“公子,请。”
沈溦迟疑片刻,终究伸手接过。
“我去厢房换。”
谢清予轻轻“嗯”了一声。
这扇屏风虽好,到底遮不住多少。
窗外雨势更猛,哗啦啦的声响反倒衬得屋内一片寂静。
谢清予抬眸望向暗沉的天空,乌云压得极低,让人心里发沉。
今日早朝,鸿胪寺上奏,岐国已正式递交国书,岐国太子将亲赴大周,参加谢谡的束发礼。
此前谢煜监国,从未擅权,一心辅佐谢谡。
束发之后,天子便要正式亲政了。
正沉思间,珠帘轻响。
沈溦换了一身雾蓝色衣衫走入内室,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她清减了不少。
想来为旧案翻覆,定是步步艰难。
谢清予若是知道他所想,只怕要失笑。
她不过是单纯苦夏,府中冰盆摆满,依旧觉得闷热黏腻。再加之上朝频繁,听多了那些勾心斗角、党同伐异之言,心底总萦绕着一股说不清的烦闷。
她转身回案前懒懒坐下:“站着做什么,坐。”
茶香袅袅,氤氲散开。
谢清予抬眸看向他。
想起初见,便是被这张俊朗冷硬的脸吸引。如今再看,轮廓愈发凌厉,琼州的烈日让他肤色深了些许,却依旧是她中意的模样,硬朗锋利,恰到好处。
沈溦在她对面落座,眼睫轻轻一颤。
她那道直白灼热的目光,正毫不避讳地落在他脸上。
谢清予低笑一声,俯身凑近:“许久不见,怀瑾就不想我?”
昏暗天光里,她容颜明丽,眉眼间带着几分促狭的挑逗。
沈溦喉结滚动,抬眼与她对视。
咫尺之间,四目相对。
那些刻意压下的悸动,那些深夜翻涌的妄念,在她清亮的目光里,再也藏不住。
“我……” 他骤然垂眸,目光克制地落在她下颌:“只是不敢僭越。”
谢清予却笑了。
“僭越?” 她眼尾微挑,语气带着狎昵:“你既是本宫的面首,哪有面首躲着主人的道理?”
淅沥雨声中,清冷的声音落入沈溦耳中,忽然变得飘忽空泛。
他眸光一暗。
面首与主人…… 原来这就是他们之间,唯一的关系。
谢清予却没有再逗他,她靠回软枕,端起一杯冰凉果酿轻抿,浅淡酒味混着果香在口中散开。
“事情办得如何?”
谈及正事,沈溦立刻收敛心神。
他只简略说了琼州一行,其中屈辱凶险一字未提。
“暹罗商船被扣,看似是海防纠纷,实则有人暗中挑拨。我追查许久,线索指向岭南道转运使魏彰。”
谢清予眼神一凝。
魏彰。
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
岭南道转运使,掌一省钱粮赋税,经济命脉,从三品实权要职。更要紧的是,此人是许氏远房姻亲,一向唯许氏马首是瞻。
“他想干什么?” 谢清予问。
沈溦神色沉下:“海贸利润巨大,有人眼红想分利,无非是想殿下交出海贸主导权,交由地方官府接手。”
谢清予一声轻嗤。
交由地方,便是交由魏彰。
到时候海贸之利,只怕尽数落入许氏口袋。
静默片刻,她忽然起身,绕过案几走到沈溦面前。
“沈怀瑾,你好像对本宫的性子,有什么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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