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这日,暮色将沉,万宝街已有了鼎沸人声。
卖花灯的、挑胭脂的、摆面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缠杂着淡淡的花香与酒酿丸子的甜腻气息。
一辆马车缓缓停在街口,素净低调,并不惹眼。
车帘微动,一只素手轻挑帘角,紫苏连忙在车下稳稳扶了一把。
谢清予弯腰下车,一身烟波紫薄纱曳地,在渐暗暮色里泛着温润浅光。发髻松松挽就,只簪一支紫玉簪,简洁清雅,却难掩一身矜贵气度。
她抬眼望向明晃的长街。
一盏盏花灯连缀成河,像有人将星河揉碎,随手倾洒在了人间烟火里。
“阿予!”
身后一声清亮轻唤。
谢清予回眸,李长乐已从另一辆马车里跃下。
她一身绯红衣裙,明艳张扬,如夜色里骤然盛放的红芍药,快步走到谢清予身侧,四下一扫,眼尾瞬间亮得灼人。
“我去去就回!”
她指着不远处那座三层灯楼,飞檐翘角,楼身缀满千盏花灯,烛火透过薄绢晕开,将整座楼映得流光溢彩,灿若星辰。
话音未落,已提着裙摆,雀跃着朝灯楼跑去。
谢清予浅笑着抬步跟上,目光随意扫过人潮,忽然一顿。
温辙立在灯影深处,天缥色衣衫被晚风轻拂,长身玉立,清俊出尘,自带一身疏离。
他似有所觉,转头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唇角微扬,笑意清浅温和,如月破云霭,轻轻落在她眼底。
他迈步朝她走来,却被几个嬉闹穿梭的孩童阻了去路。待人群稍散,再抬眼时,谢清予身前已立了一道身影。
楚连霄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浅绯衣衫在夜色里格外惹眼。两人并肩而立,衣袂相挨,远远望去,宛如一对眷侣。
他淡淡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温辙,眸光微冷,旋即收回目光,抬手将一盏小巧精致的花灯递到她面前。
“姐姐,送你。”
是盏芙蓉花灯,花瓣层叠繁复,绢面描着细银暗纹,烛火在花心轻轻跳动,暖光透出来,像裹了一层朦胧月色。
谢清予垂眸看了看,指尖轻触柔软花瓣,唇角缓缓弯起:“多谢阿霄。”
楚连霄顺势牵起她的手,指节稳稳扣入她指缝,轻轻握紧。
“这是我第一次过七夕。” 他侧头看她,声音很轻:“和心上人一起。”
谢清予指尖微蜷,尚未开口,身后忽然撞来一道低沉冷笑。
“巧了,我也是。”
尾音微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挑衅。
谢清予回头。
封淮一身玄衣,散漫走近,银色面具遮去半张脸,只一双凤眸微垂,目光直直落在楚连霄握着她的手上,冷意一闪而逝。
他站定,伸手轻扳过她的肩,顺势将人揽入怀中,唇角勾起一抹玩味又强势的笑。
“楚公子倒是会入乡随俗。”
楚连霄抬眸,琥珀色眼瞳在灯火下明暗交错,迎上他的视线。
“不可以么?”
两道目光在半空狠狠相撞,锋芒毕露,针锋相对,空气瞬间绷紧。
几步外,谢涔音刚下马车,见此情景,脚步骤然一顿。
她偏头看向身侧的崔颢,以团扇半掩唇角,低声揶揄:“你瞧瞧,吃醋这回事,原也不分男女。”
崔颢一身靛蓝长袍,腰束革带,气质沉稳内敛,他垂眸,目光在她含笑的面庞上停留一瞬,轻轻牵住她的手。
“阿音若也另择他人。” 他顿了顿,语气沉定:“我只会比之更甚。”
谢涔音指尖微缩,唇角弯了弯,偏过头去,故作淡然:“那便看你表现。”
崔颢眼底浮起浅淡笑意,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温热包裹,不再多言,并肩朝灯楼走去。
不多时,李长乐提着一盏长耳兔子灯跑了回来,烛火暖暖映得她脸颊微红。
她凑到谢清予耳边,飞快扫了一眼身后气氛紧绷的两人,压低声音:“哥哥说,晚些过来寻你。”
谢清予心头微颤,只觉被握着的手,力道又紧了几分。
抬眼之际,温辙已同花琼玉缓步走近。
“殿下。” 他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又转向谢涔音:“见过安成公主。”
谢涔音虚抬手:“不必多礼。”
几人皆衣饰华贵,容貌出众,往人群中一站,便引得路人频频侧目,议论纷纷。
“走吧,这般热闹,不逛逛可惜了。”
谢清予若无其事地挽住李长乐的胳膊,率先迈步朝灯楼走去,刻意避开身后胶着的目光。
封淮仍戴着银色面具,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一双眼自始至终锁在她背影上,未曾移开半分。
楚连霄走在她另一侧,唇角依旧挂着温和笑意,眼底却冷寂无温,藏着沉沉暗流。
温辙落在最后,目光克制地掠过她侧脸,又缓缓收回,落在地面花灯摇曳的光影里,沉默无言。
花琼玉看他一眼,悠然一叹:“这阵仗,可比灯楼还要热闹几分。”
长街之上,灯火绵延无尽。
灯楼前搭着高台,台下人头攒动,叫好声一阵高过一阵,沸反盈天。
谢清予几人走近,才看清台上立着个锦袍青年,正指着桅杆顶端一盏精美绝伦的花灯,声调高亢。
“诸位!这盏凤灯,是去年斗灯魁首沈娘子亲手所制。灯身以冰绡为底,金银为线,绣成金凤栖月图,凤凰振翅,栩栩如生,千金难求!”
他故意一顿,吊足众人胃口,才朗声开口:“今夜谁能摘下此灯,灯便归谁!”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往年都是猜灯谜,今年这是比武艺?”
“那桅杆三丈多高,还没碗口粗,如何爬得上去?”
“你们看那杆身,亮得反光……”
谢清予抬眼望去。
桅杆立在灯楼最高处,细而滑,周身涂满桐油,在烛火下泛着一层腻光。顶端的灯悬在细绳上,夜风一吹轻轻晃动,冰绡灯面折射出细碎流光,确实精巧得令人心动。
李长乐仰头看得眼睛发亮,忍不住低呼:“好漂亮。”
花琼玉侧头看她,目光在她亮晶晶的眸子上停了一瞬,又望向桅杆顶端,眉梢一挑。
“想要那盏灯?”
李长乐摇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长耳兔子灯,烛火在灯腹里暖暖燃烧,连指尖都被映上了柔光。
她弯眼笑道:“我有兔子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