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辛戎、蔺晨、欧令、滕让、霍哲瀚面色难堪地注视着红头文件,全都没有说话,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全旅复盘总结都还没有正式开始,旅参谋部就直接对三连长下了通报批评,这处理得也太快了,简直是雷霆手段。
这都不用想,肯定是把李参谋给惹到了。
毕竟即使是旅参谋部要通报批评三连长,也得等复盘总结会结束了再说。
况且通报批评文电上面讲得也很清楚,谭卓凡同志就自身在指挥上存在的短板问题屡教不改,态度极其恶劣,造成了不良影响……
也确实,影响到战区联合参谋部去了。
军演‘跨越-2018’已经迫在眉睫,战区联合参谋部专门派个参谋下来职教,三连长还是这一副态度,这个节骨眼儿上,明显是头铁往枪口上撞,即使是集团军参谋长来了,那也保不住。
蔺晨揉了揉太阳穴,头疼不已,这个刺儿头兵简直不让人省一点儿心,“等三连长来了,我们先让他把通报批评认真吃透,再按照旅里的要求整改,并让他在接下来的营党委会上做自我检讨。”
“嗯,”辛戎刚准备交代,走廊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会议室的门便被敲响了。
咚咚咚——
辛戎、蔺晨、欧令、滕让、霍哲瀚同时抬起头看去,三连长来了。
“报告。”谭卓凡站在门口发现气氛不对。
辛戎瞥了三连长一眼儿,他都懒得答应。
蔺晨沉声回应道:“进来。”
谭卓凡走进会议室,还没来得及立正敬礼,蔺晨便抬手指了指桌上的红头文件,“你的。”
辛戎又面无表情睨了谭卓凡一眼儿,欧令、滕让、霍哲瀚坐在旁边也都没有吭声。
“是。”谭卓凡下意识回应了一声,尽管心里很疑惑,不知道教导员喊自己来营里的目的,但还是走到会议桌前,伸手拿起那份红头文件,当他看清文电内容时,脸上顿时一变,“我被全旅通报批评了?!”
蔺晨沉声问道:“看完了吗?”
谭卓凡看完文电内容,脸色很是难堪,他咬着牙回应道:“报告。”
“看完了。”谭卓凡心里很不爽。
蔺晨追问道:“那知道为什么通报批评你吗?”
谭卓凡握紧着手里的文电,沉默了片刻,他心里的那股憋屈终究是没有压住,“报告,不知道。”
谭卓凡不用想也知道,挨上旅里的通报批评,肯定跟战区下来的那个李参谋有关,自己这是被刻意针对了。
“你还不服气?”辛戎拍案而起,脸色铁青道:“你还敢说不知道?”
“李参谋在营里的座谈会上讲了什么,你没听见?”
“训练的时候营里怎么强调的,你没听见?”
“旅里演训之前,我和教导员有没有专门给你讲过?”辛戎根本不给三连长开口的机会,直接一连三个问题砸下去,“现在旅里给你下了通报批评,你还跟我说,你不知道?”
“全旅都知道了!”
谭卓凡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面对营长的严肃批评,他还是硬着头皮道:“营长,这就是莫名其妙,旅里凭什么给我下通报批评,难道就是因为我没有按照李参谋的要求做?”
“你说对了。”辛戎毫不客气道:“就是因为你没有按照李参谋指出的问题去改。”
谭卓凡倔着脾气道:“那我就不服气。”
“演训是打仗,不是考试,李参谋讲的方法,我认为没有错,但到了具体指挥上,总不能他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辛戎懒得听三连长在自己面前强词夺理了,“谭连长,我不管你什么想法,检讨写出来,明天在营里做自我检讨,这是命令。”
谭卓凡惹着气道:“是。”
“回去反省吧。”辛戎直接下达了逐客令。
“是。”谭卓凡刚憋着气敬礼转身离开,却被蔺晨叫住:
“等一下。”
“通报批评拿走,回连里了,冷静下来,认真反省。”
“是。”
谭卓凡停下脚步,深呼吸了一口气,转身从桌子上气恼地取走了旅参谋部给自己下达的批评文电,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议室。
“简直是不长记性。”辛戎心烦意燥地坐在椅子上,他还不知道怎么去跟李参谋讲,“行了,各忙各的去吧。”
辛戎起身快步离开了会议室,刚走到自己办公室端起杯子喝了茶消气,却看见教导员就跟了进来,他指着窗户外面的营区道:“你看那臭毛病?”
蔺晨苦笑道:“营长,你别被影响了,三连长就这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又不是对旅里有意见,他是对李参谋有看法。”
“那就更错了。”辛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冷静下来道:“我其实也明白三连长内心最深层次想法,他自己始终认为,不管是教员讲的也好,书本上讲的也罢,这些东西不能往战场上照搬。”
“他这个想法,本身不能说完全错。”蔺晨的评价还是比较委婉了,毕竟不是完全错,那也是错的。
“我知道。”辛戎放下茶杯,继续道:“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教员讲的、教材上的东西,到了具体战场环境里,肯定不能生搬硬套,真要什么都照本宣科,那还要指挥员干什么?”
“可问题就在这里。”
“他把不能照搬,变成了选择性听取,战区联参下来的中尉教员,他直接就不听了。”
“算了,我们先不谈这个了。”辛戎眉头刚舒展开,脸色又变得为难起来,“教导员,我本来还想再请李参谋再来营里指导战术和指挥信息系统运用上的建设,这下该怎么办?”
“我可听说李参谋是‘逼核战术’的创始人。”
“现在三连长给整出这个事情,李参谋会不会认为我们一营执行力太差,我这个营长连个下级都管不了?”
“营长,你多虑了。”蔺晨示意营长别担心。
辛戎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蔺晨拿起茶壶给辛戎的茶杯添了点热水,“营长,其实你的担心,也不是没道理,但没你想得那么严重,如果李参谋只是看见三连长这一次犯错,就给我们整个一营下结论,那他也不会被战区派下来职教了,这未免太草率了。”
“况且旅参谋部仅是单独批评了三连长,又不是我们一营,这说明我们一营在这次演训中的情况,整体上是值得肯定的。”
“所以该请,还是得请。”
听完教导员的分析,辛戎放心了不少,“不过……”
“不过什么?”蔺晨问道。
辛戎苦笑了一下,“倘若李参谋真被我们请来了,我现在是真有点怕他到时候再问一句,上次我讲的,你们到底改了没有?”
蔺晨面色凝重地点头,“这句话杀伤力太大了,也只能希望李参谋轻点批评了。”
辛戎“唉”了一声道:“也只能如此了。”
此时欧令走到了办公室,他看见营长和教导员在谈话,便出言喊道:“报告。”
“进来。”辛戎扭头看去,问道:“什么事?”
“营长,教导员,有个事情我得汇报一下。”欧令走进办公室,继续道:“我去旅里还遇见了二营储副营长、三营长和四营长,他们全在李参谋办公室。”
辛戎眉头一挑,“这还用想?”
“肯定也是去请李参谋。”
“我们得抓紧找李参谋‘预约’时间了,免得请不到。”
欧令也是这样想的,“不过营长,我觉得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储副营长还好,但是三营长和四营长肯定没有憋好屁。”
“说话注意点。”蔺晨无奈地看了一眼欧令一眼儿。
“是。”欧令尬笑。
“别去管三营和四营的事情,我们现在哪有精力去想他们,你马上让郭参谋去趟旅里找下李参谋,让他务必把李参谋再次请到营里来。”辛戎也知道旅里的红蓝对抗训练,所以还想让李战指导下战术。
“是。”欧令转身离开。
合成一营,三连办公室。
穆指导员正在给谭卓凡做思想工作,“连长,你就别生气了,还是先把检讨写了,写完……我要帮你过下关。”
谭卓凡拿着旅参谋部对自己下达的通报批评文电,苦着脸回应道:“指导员,我即使是再生气,我又不会乱写检讨,你就别担心了。”
“那就好。”穆指导员心里松了一口气,他坐在旁边再次安慰道:“连长,这个文电还是暂时先放在一边儿吧,我待会儿让文书去处理了,全旅通报批评而已,又不是多大个事,一不上档案,二不影响评优,三不阻碍晋升,过几天,也就忘了。”
谭卓凡沉着脸道:“可是对我而言,这是耻辱。”
穆指导员一时竟哑口无言,“连长,旅里下达个通报批评就是你自己的耻辱了,那你在营里,三天被副营长和副教导员一小批,五天被营长和教导员一大批,那岂不是……”
谭卓凡脸色复杂地看向指导员,“不是,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
穆指导员无奈道:“知耻而后勇。”
谭卓凡紧握拳头道:“指导员,可这个通报批评不一样,这是李参谋对我的耻辱。”
“这跟李参谋有什么关系?”穆指导员都有些无语了。
“怎么可能跟他没有关系?”谭卓凡反问后,紧接着道:“我之前都没有挨过通报批评,他一来,我就挨上来,他肯定在旅里说我坏话了,我被故意针对了。”
穆指导员难以置信,“连长,你就多虑了,依你的意思,这通报批评还是李参谋让旅里给你下达的了?”
“那不然呢?”谭卓凡眼中闪过一丝怒气。
“不可能,即便是李参谋故意针对你,你不当面批评人家是‘嘴强王者’,现在会有这种事吗?”穆指导员心力交瘁,自己跟谭卓凡同志搭班子,太累了,“连长,你别总找别人的原因,先找自己的原因。”
“我有什么原因?”谭卓凡让指导员别劝了,他放下红头文件道:“既然李参谋想玩,那我就奉陪到底。”
穆指导员被吓了一跳,“连长,你要干什么?”
“连长。”
“连长!”穆指导员使劲摇着谭卓凡的手臂,忐忑不安道:“连长,你别吓我,你别越级汇报。”
谭卓凡回过神来,“指导员,收拾个中尉,我用得着越级汇报吗?”
“那就好。”穆指导员如释重负。
谭卓凡笃定道:“我说不懂基层连队,他就不懂。”
“他一个中尉,才从学校出来多久?”
“他会开步战车吗?”
“别说装步连了,他会不会带一个步兵班?”
“连队的日常训练怎么组织、车炮协同怎么搞、官兵思想有什么变化,他懂多少?”谭卓凡越说越来劲,起身站了起来,“这些东西,他有几样真正干过?”
“光坐在机关里看指挥信息系统上面几个数据、研究几份材料,就敢跑到基层来指手画脚,告诉我们这个应该怎么干,那个应该怎么改。”
“真到了训练场上,情况一变,他能不能接得住?”
“连长,小点声。”穆指导员拉着谭卓凡的手臂,让他坐了下来,“连长,你也看到了李参谋的勋表,那绝非普通参谋。”
“我知道,我又没说他没本事,他能被战区联参派下来,身上肯定有两把刷子,可有本事是一回事,懂不懂基层又是另一回事,一个中尉参谋,凭什么就觉得自己比我们这些天天在连队里摸爬滚打的人更懂?”谭卓凡想比试一场,可是又担心李参谋不给机会。
穆指导员无奈道:“可李参谋在座谈会,也没说自己什么都懂啊,他就讲了指挥信息系统。”
谭卓凡喊道:“指导员。”
“嗯?”
“帮我个忙,你去趟旅里找下李参谋,你就说我想跟他比武,我到要看看他懂不懂基层连队。”谭卓凡想挑战这个战区机关参谋来旅里的权威。
“这个忙倒是可以。”只要连长不越级汇报,任何事情,只要穆指导员自己能做的,那都可以支持,“可是,万一李参谋忙,不答应呢?”
“不答应?”
“那我就开着步战车去旅里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