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仪繁: “…………”
他怀疑是公仪寻神志不清在说胡话。
“胡闹!”他斥道,声音带着明显的无奈。
“胡闹?!” 公仪寻嘶哑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像是被这个词刺激得眼底血丝更红。
那股虚弱的躯壳下,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执拗,“皇兄!臣弟并非胡闹,臣弟是认真的,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他跪在地上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前倾,双手撑在地面,仰起的脸上是混合着病态潮红与惨白的怪异色泽。
唯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燃烧着一种不计后果的火焰。
“臣弟知道您顾虑什么!身份?她……”
他喉结剧烈滚动,那个名字在舌尖滚了滚……
公仪繁直接打断他,“你既知道,何况是婚姻大事!简直是……”
他脸色铁青,帝王威压无声弥漫,甚至还有他没发现的慌张。
“臣弟不在乎!” 公仪寻声音因用力而破裂,带着哭腔般的决绝,“臣弟都不在乎!臣弟只要她,只要梵音她在臣弟身边!”
这个名字再次从他颤抖的唇间溢出,不再是过往那种带着幼稚占有欲的咬牙切齿,也不是少年意气之争的赌气宣言。
那语调里混杂了太多别的东西,无数轮回梦境中积累下来的,关于“失去她”的刻骨恐惧。
一次次眼睁睁看她死于非命却无能为力的锥心之痛,漫长时光与无尽遗憾反复捶打磨砺出的。
早已超越了单纯情爱,变成某种沉重宿命般的执念与追寻。
恨吗?
那些在幻境中因她而死的怨怼与不甘,早已在一次次更惨烈的失去,更绝望的等待中,被磨成了最细的粉,风吹即散。
剩下的,只有被这漫长“时光”与无尽“失去”反复滋养、催生出的,庞大到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爱”。
这爱早已不再单纯。
它带着烂泥巷的污血与绝望,边关黄沙的悲壮与愧悔,江南烟雨的怅惘与书院梅雨的遗憾……
它不再是始于意外的吸引,也不再是意气之争的产物。
它变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刻印在灵魂轮回轨迹上的印记,一种无法摆脱也无法放手的追寻与执念。
他不能没有她。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那无数世积累的情感空洞与恐惧,已经变成了支撑他此世灵魂的、扭曲却坚实的骨架。
失去她,于此刻的公仪寻而言,无异于灵魂的再次崩解,是比死亡更难以承受的虚无。
“皇兄!” 公仪寻忽然伸手,颤抖着从自己贴身的衣襟内,摸索出一个用明黄色绸布层层包裹的小物件。
他极其珍重地将那绸布一层层揭开。
里面露出的,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通体温润如脂、雕琢着古朴龙纹的羊脂玉佩。
玉佩在烛光下流转着柔和内敛的光华,一看便知是皇家旧物,且绝非寻常赏玩之物。
公仪繁的目光落在那玉佩上,瞳孔微微一缩。
他认得此物,这是先帝在公仪寻十二岁生辰时,亲手赐予他的“螭龙玉佩”。
先帝曾言,此佩寓意“赤子之心,天佑其成”,并暗示待公仪寻成年立府、迎娶正妃之时,可持此佩入内库,挑选一件心仪的珍宝作为聘礼或镇府之宝。
此佩本身,便是先帝对幼子一份独特的宠爱与期许的象征,意义非凡。
公仪寻双手捧着那枚玉佩,高高举过头顶,递向公仪繁。
“臣弟愿以此佩为凭,放弃先帝所赐挑选内库珍宝之特权!不,不仅如此!”
“臣弟愿以亲王双倍俸禄为抵,愿交还京郊两处皇庄,愿……愿自请削减护卫仪仗!只要……只要皇兄肯成全,允臣弟以正妃之礼,迎娶梵音!”
他每说一句,身体便颤抖得更加厉害,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脸色愈发惨白,仿佛随时都会晕厥过去。
可那双举着玉佩的手,却稳得惊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公仪繁,里面是孤注一掷的疯狂,也是深不见底的哀恳。
“她不爱臣弟……无所谓。” 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却比哭更难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认命。
“她恨臣弟……也无所谓。臣弟只要她活着,在臣弟能看到的地方……只要她在,怎样都好。”
“臣弟……求您了,皇兄。”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匍匐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枚象征着先帝宠爱与皇室尊荣的螭龙玉佩,被他抵在额前,温润的玉质贴着他滚烫的皮肤,映着他绝望而执拗的侧影。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兄弟二人对峙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
如同两座沉默的山峰,中间隔着无法逾越的,由世俗礼法、帝王权衡以及一个被轮回记忆折磨得近乎崩溃的灵魂所构成的鸿沟。
公仪繁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状若疯魔的弟弟,看着他手中那枚先帝遗佩,听着他那些荒唐到极致,又悲凉到骨子里的誓言与哀求。
震怒依旧在胸腔翻涌,帝王理智在疯狂叫嚣着拒绝与呵斥,可与此同时,一股更深更慌张的寒意与疑虑,悄然爬上心头。
公仪寻这副模样……绝不仅仅是少年情热,更不是简单的胡闹失心疯。
那眼神深处的恐惧与执念,那份不惜一切代价甚至亵渎先帝遗泽也要达成目的的疯狂……究竟是从何而来?
梵音……
他从未想过公仪寻对梵音会做到如此地步。
而此时,一袭白色身影躺在房梁上,望着书房内发生的一切。
云锦目光落在公仪寻身上,眼底深处,那抹玩味与期待,愈发浓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