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凌独自上了第一架马车。他身着素色长袍,外罩一件墨色斗篷,衬得脸色愈发苍白清减。
上车前,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后面那两架马车,尤其是中间那架,眼底情绪复杂难辨,最终帘幕垂下,隔绝了他的身影。
第二架马车旁。
几名侍卫小心翼翼地将依旧昏迷不醒的公仪寻用软榻抬了上来。
他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唇无血色,唯有眉宇间那道深锁的褶皱和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帘幕落下前,公仪繁驻足看了片刻,眼神沉郁,挥手示意小心照看,随即转身。
然后,他走向了第三架,也是最后一架马车。
梵音已经站在车旁。
她怀里抱着那只雪白的兔子,红眸在晨光下清澈剔透。
公仪繁在她面前停下脚步。两人之间隔着不足五尺的距离,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上车。” 公仪繁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
梵音没有多言,抱着兔子,动作轻缓地踩上脚凳,弯腰钻入了马车内。
车厢内空间宽敞,布置简洁却舒适,铺着厚实的绒毯,设有矮几软垫。
梵音在靠窗一侧坐下,将白兔放在身边。
公仪繁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马车缓缓启动,轮轴发出规律的声音,驶离驿馆,踏上归程。
车厢内一片寂静。
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远处依稀的鸡鸣犬吠。
“昨晚,” 公仪繁薄唇轻启,打破了这片寂静。
他语调平稳,仿佛只是在与她闲话家常,唠起无关紧要的琐事,“公仪寻来见朕,情绪激动,请求朕许他一样东西。”
梵音并未言语,她直视着公仪繁,等待他继续要说的话。
公仪繁看着她的淡然,忽然,他笑了一下。
“你猜,他求的是什么?” 他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诱哄却又危险十足的意味。
梵音眨了眨眼,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公仪繁的笑意加深了些许,眼底却寒意更浓。
他靠回椅背,姿态看似放松,目光未曾从她脸上移开分毫。
“他求朕,” 公仪繁一字一顿,“准他以亲王正妃之位,迎娶你。”
他顿了顿,不给梵音任何反应的时间,继续问道,“朕倒有些好奇,你对朕这个弟弟……是何感觉?他为你疯魔至此,甚至不惜顶撞于朕。”
梵音眼睫微垂,似乎在思索。
片刻,她抬眼,“王爷身份尊贵,年少意气,恐是玩笑错付。”
公仪繁眼底掠过一丝冷嘲。
“错付?” 他指尖轻叩膝头,“那燕凌呢?他也曾向朕求娶你为妻,虽未如寻儿这般激烈,却也言辞恳切。你对他,又当如何?”
他将燕凌也抛了出来,如同一块试探的石头,投入梵音这潭看似平静的水中。
梵音神色依旧未变,甚至连眉梢都未动一下。
“燕小侯爷温润守礼,学识渊博。我不敢揣测,亦无福消受。”
巧舌如簧。
公仪繁看着她这张苍白平静却能吐出如此圆滑世故的脸,心头那股被强行压抑的怒意与杀机,再次翻腾起来。
这把“刀”……
不仅锋利,不仅神秘,不仅带着蛊惑人心的邪性,更有着如此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心智与口才。
此等存在,太过危险。
身为帝王,他不能容忍身边有如此不可控、不可测且已显露出危害的变数。
杀意,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缠绕住公仪繁的心脏,冰冷而坚决。
可在下一秒,看到她那双始终平淡的眸子时,杀意瞬间褪去。
这把刀,他养了这么久,怎么能就这般毁去……
倒是他们,明知她是他的人,怎敢一个个都来虎口夺食?
公仪繁心底的戾气愈发浓重,早已偏离了最初对梵音的考量。
他们争相抢夺,难道不是因为这把刀太过锋利、太过诱人,让人忍不住想要据为己有?
分明是他们的贪婪作祟,为何要让他来毁掉自己的刀?
公仪繁认定症结全在他人,梵音自始至终,从未有过半分逾矩的表态。
从一开始,他把她带入皇宫,带到自己身边,不就是因为她危险又值得犯险吗?
公仪繁想通了,吐出一口并无实质的浊气。
面上甚至重新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掌控一切的从容。
“你倒是……看得透彻。” 他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寻儿与燕凌,确是一时意气,或存他念。你既无心,朕便替他们驳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而极具压迫感,那是属于帝王的宣告:
“不过,梵音,你须记住。你是谁带出来的人,该在何处,该做什么,由朕决定。”
梵音垂首,表示明白。
公仪繁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阖上眼睛,仿佛养神。
他自己也不知道,心中那张关于梵音的图卷已彻底改变。
驾驭与驯服之路,注定不平。而这条路的终点,他已然重新设定。他要的,不止是一把刀。
可是这些,公仪繁并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东西,怎能容许他人觊觎,哪怕是开始便抱着玩笑心态的东西。
男人的争夺欲,是很容易挑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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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马车驶入京城。
三辆车于熙攘街市中分道,最后一辆在僻静巷口停驻。
梵音怀抱白兔,无声落地。
她未作停留,身影一晃,便没入了晨间往来的人潮,如同水滴汇入河流,转瞬无踪。
“走。”车内,公仪繁阖目吩咐,声线平淡。
马车再度驶动,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宫城方向行去。
他向后靠入车壁的软垫,指尖在膝上轻点,这线不能握太紧,终究得适当地放宽些才好。
公仪寻被径直送回王府,御医早已候着;
燕凌亦自归府邸,暂且无话。
帝王辇驾直入宫闱,积压的政务与公仪静一案亟待他亲断。
四下离散,各归其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