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稚嫩天真的嗓音,突兀地从前方街道的阴影里传来。
孟晚贞浑身一凛,如同被冰水浇头,从短暂的失神中惊醒,凌厉的目光射向声音来处。
只见从漆黑处,慢悠悠地走出来两个人。
一高一矮,皆身着僧衣。
月色勾勒出他们光洁的头顶和简朴的衣着轮廓。
和尚?
孟晚贞有瞬间的懵然,随即认出那僧衣制式。
大悲寺的僧人?
她脑子都乱了,乱成麻线了。
大悲司怎么会跟妖扯上关系?
明尘走到距离孟晚贞几步远处停下,单掌竖于胸前,声音平和清朗,“阿弥陀佛。施主受惊了。妖物已除,您可还安好?”
孟晚贞慢慢站起身,动作间带着武将特有的利落与蓄势待发的紧绷。
她目光如炬,在他们身上来回扫视,手中的短刃并未收起,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无事。”她答道,声音因之前的紧绷和震惊而略显沙哑,“多谢二位……法师相助。”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心中疑窦丛生。
“正如施主所见,我们是除妖师。” 明尘没有迂回,直接点明身份。
孟晚贞又怔住了,眉头紧锁:“除妖师?”
这个词对她而言,远比刚才那蜈蚣精陌生,几乎只存在于志怪传奇的边角。
“是的呀!” 旁边的明心抢着回答,小脑袋点了点,圆眼睛里闪着纯然的光。
“就是专门找那些坏妖怪,然后把他们清理掉的!就像刚才那个丑丑的蜈蚣精!”
孟晚贞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颠覆性的信息。
“所以说,”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这个世界……是有妖的?不止只有人?”
“是啊。” 明心理所当然地点头,甚至往前蹦跳了两步,凑近了些,仰头好奇地打量着孟晚贞。
“你也能感知到妖气吗?为什么?” 他眨了眨眼,问题直接又天真。
他们除妖师都是从小系统学习的,才能感知到妖气。
这个女将军怎么会感知到呢?明心很好奇。
孟晚贞没有言语。
明尘察觉到了她翻涌的疑虑与警惕,适时开口,“施主不必过虑。我们除妖师,职责便是清除为祸人间的妖邪,护佑生灵。”
他略作停顿,目光清正地看向孟晚贞紧握的短刃和她眼中未松的警惕:“施主识得妖物,却没有制衡手段,恐易惹祸上身。”
孟晚贞抬眸看了他片刻, 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夜风拂过,带着未散的凉意。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提醒着夜的深沉。
孟晚贞沉默着,脑海中瞬息万变。
身为将军,她深知情报与力量的重要性,也明白孤立无援的致命性。
这两个和尚手段莫测,目的暂不明确,但确是他们出手相救,且言语间似乎并无恶意,反而点破了她的困境。
半晌,孟晚贞松开了紧攥刀柄的手,紧绷的肩膀线条也略微松弛下来,但属于统帅的决断气势却随之升起。
她声音低沉,带着沙场历练出的果决:“此处非谈话之地。”
她目光扫过寂静无人的街道,最后定格在明尘脸上,“二位若不嫌敝府简陋,可随我回府细谈。关于这‘妖’,以及……我为何能‘发现’,孟某亦有诸多疑问。”
这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试探,更是一个将军在评估风险后,做出的当下最有利的抉择。
明尘眼中浮现意料之中的神色,他单手竖掌,“恭敬不如从命。叨扰将军了。”
明心则睁大了眼睛,显然对这个发展感到新奇,小声对师兄说:“师兄,我们要去将军府住吗?是不是很大?”
孟晚贞不再多言,利落地翻身上马,并未疾驰,而是控着马速,示意二人同行。
明尘步履从容,明心好奇地跟在一旁,不时偷偷打量孟晚贞和她高大的坐骑。
一行人朝着将军府邸行去,马蹄与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完全融入浓郁的夜色。
女主与除妖师的必然相遇。
停滞许久,落满尘埃的书面,隐隐有黑色的、难以辨认的字迹开始浮现流转。
云层再次遮住月亮,大地彻底被深沉的黑幕覆盖,什么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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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七八日光景流转。
公仪清始终没有向公仪繁开口恳求,让梵音去见一见他那形销骨立的弟弟。
他妄图用时间与遗忘去掩盖公仪寻那份癫狂的爱意,他决不允许他的弟弟对一个不知道底细的女子,入魔至此。
相较之下,燕凌则显得沉稳乃至从容得多。
他知道梵音是被皇帝藏匿了起来,但他更深知。天子之尊,社稷之重,后宫前朝,太后颐年……
皇帝不会,也不能,仅仅因为一个女人,就轻易动摇朝局平衡,挑战诸多无形的规则。
还有他散播了那则“求娶宫女”的流言,虚虚实实。
所以,他并不着急。
他有的是耐心和足够分量的底牌。
夜色渐深,晚上九点。
公仪繁批阅完最后一份奏折,将朱笔搁在笔山上,抬手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
常禄立刻躬身近前,准备伺候更衣。
“帮朕更衣。” 公仪繁的声音带着一丝倦意。
“是。” 常禄下意识地应道,随即意识到皇帝并非对自己下令,连忙噤声退后半步。
公仪繁视线慢慢锁住站立在侧的梵音身上。
烛火跳跃了一下,在梵音低垂的眼睫上投下颤动的影子。
闻言,梵音抬起头看向他。
常禄垂首敛目,屏息退至房间外,轻轻把门关上。
房间里顿时只剩下梵音和公仪繁两人。
空气似乎变得凝滞,只有烛芯偶尔发出的哔哔轻响。
公仪繁展开双臂,等待着,目光始终没离开梵音的脸庞。
那眼神深处是探究是掌控,也有他自己都没发现的近乎私密的侵略感。
更衣,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侍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