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沙城外临时大营。
深夜,陆启霖躺在营地门口草料堆上,嘴里叼着一根草,双手枕在后脑,望着天上的满月,嘴角都是笑意。
梁渊挨着他,学着他的样子,发出一声喟叹。
“这个姿势不太雅。”
他道,“但感觉挺舒服的。”
不是他客套。
他是真的发现,靠在牛马吃的草料上,鼻尖闻着草料茎秆散出的味道,莫名有一种心安。
“像是被大地托着,有支撑,厚重的。”
听着他煞有其事的话语,陆启霖戏谑道,“殿下自出生起就长在宫廷,想必小时候就算让你爬,爬得都是精美华贵的毯子,没有挤过挤过牛车,也没有与草料并行赶路的机会。”
梁渊想了想,“长大了也有几次行军的经验,不过,你也知道,我是太子,那些人不敢让我沾上什么脏污。”
被抢皇位之前,他出点汗都要被近卫催着换衣。
陆启霖笑道,“以后,多接地气就好了。”
说着,他用眼神示意军营北面,那个正指挥着天南星捉虫子的老男人,“等你以后登上那个位置,就学学他。”
梁渊点头,“我知道,他的仁善之名,在北雍亦有耳闻。”
臣子之间需互相打探。
身为王朝继承人,他们不仅要打探下头的臣子的消息,还得打探邻国诸位君主与臣子的消息。
力求知己知彼。
陆启霖嗤笑,“不是让你学这些虚的!你在雍都,就没听过,这老头自打登基后,每年都亲自下地春耕,年年不落吗?”
“啊?”
梁渊有些惊讶,“这些小事,倒是没有听说过。”
打探消息的人,就算知道,也不会在信上说这些。
陆启霖眸光流转,“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得民心者得天下。
身为君王,若能经常体验身为百姓的喜怒哀乐,就不会被臣子蒙蔽,就算你下的政令杀伐严酷,但只要是对百姓好的,那就是善举,仁善之名,不求亦可唾手可得。”
梁渊若有所思。
良久之后,他笑着道,“好,借启霖吉言,若以后真能得偿所愿,我就学你们太上皇。先从......”
他开着玩笑,“先从听百姓八卦这点学起。”
“哈哈哈哈。”
陆启霖大笑。
这梁渊也变了,都会开玩笑了。
听到他们的笑声,太上皇忍不住回头看。
手里的纱袋变了位置,没接住天南星扔下来的知了猴。
天南星怒道,“抓一只多难你知道吗?这东西多好吃你知道吗?这么点能不能分你知道吗?
真的是,除了会当皇帝,其他啥都不会。”
太上皇:“......”
他想骂人,还想笑。
这到底是骂他还是夸他?
顿了顿,他选择不跟天南星计较,笑嘻嘻道,“我捡起来就是。”
他一边举着纱袋,一边缓缓往下蹲。
才蹲下去,手就有点抖,地上的还没捡起来,纱袋里的又抖出来几只。
他手忙脚乱的捡,天南星连连冷哼。
真真是年纪大了,干啥都有点心酸。
王茂和许国公蹲在旁边的草丛里,一边捡一边憋笑,肩膀都抖酸了。
这天南星难怪会被薛禾看上。
实在是个人物。
几人捡了一会,天南星就朝陆启霖的方向喊,“你要不要吃?”
陆启霖摆摆手,“不用了。”
天南星嫌弃地哼道,“不识货。”
这东西可好吃了,没看见当过皇帝的人都愿意跟着一起捡,为的不就是这一口?
梁渊眨眨眼,“其实挺好吃的。”
他一开始不吃,被太上皇塞了一个后,只觉得......
嘎嘣脆,好滋味。
陆启霖笑道,“你去看看吧。”
梁渊一跃而起,“嗯,我去看看咋做的。”
他跑了。
陆启霖继续等。
过了一会,站在下面的叶乔朝他伸手,“下来,快到了。”
陆启霖跳下去,被叶乔稳稳拽住,一把甩上了旁边的马身上。
“驾!”
两人骑马往西沙城的东门疾行而去。
......
此时,西沙城的东门,厉华站在东门瓮城的城墙上,兴奋地想跳下去。
“天爷啊,老张,你看见了嘛!我的天啊,这些全是陛下信里写的宝贝!
比东海水师人手一把的袖弩还要厉害,一炮下去能打几十人!”
厉华兴奋地直拍身边弓箭手老张的背。
老张被他拍得差点把饭吐出来,连忙挣脱打岔,“大人,这种神兵利器咱们就别肖想了,你先想办法帮小的借一把袖弩研究研究啊。”
身为弓箭手,他对袖弩流了半碗口水了。
奈何东海水师那些人说了,袖弩人手一把,还有特殊的标记与名字相匹配,不止不能外借,休沐日都得上交保管。
人家看都不给他看,说不小心射到自己人就得挨五百下军棍。
老张一边馋,一边怪他们指挥使没本事。
“大人,您悠着点,口水滴到下头,人家还以为天上下雨呢。”
连个袖弩都弄不到,还肖想下面的大炮呢?
厉华哼道,“这雨,又不是光我一人下。”
“大人既然知道我们想要,您就不能想想办法?”
厉华狠狠拍着身边几个人,“好兄弟们,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吗?你们以为,我带着你们千里奔波来此,是来玩的?”
说着,他瞥见了后进城的两道轻骑。
厉华眨了眨眼,“兄弟们,财神爷来了!”
他几乎是一跃而起,直接往城下跑。
老张几人在后头追着喊,“多问财神爷要几把袖弩!俺们要求不高,袖弩!袖弩!”
厉华头也不回,只挥手示意他们安心。
他先给自己弄一把再说。
厉华匆匆下去,哪还有陆启霖的身影。
只能看见对方纵马朝北门疾驰的身影。
他想了想,干脆找了个破板凳,一屁股坐在东门口,随意地好似一个守城的兵卒。
楼梯口亦有平阳卫今日才赶到驰援的人,方才听到了上面的对话,立刻凑上来笑嘻嘻问道,“大人,您不去找财神爷了?”
他们也想要那些神兵利器呢。
厉华却是眸光一闪,笑着道,“追着财神爷跑太累了,我在这等着他。”
陆启霖从东门进,却不停留直奔北门。
他可不会自讨没趣。
今夜,注定是个不寻常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