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纸摆在床边,郭振岳却没敢立刻伸手。
他刚刚才发现,自己连求助,都下意识想着如何保住那副身材。
这份发现,比药瓶被拆穿更让他难堪。
陈道玄看着他:“安神符,可以帮你缓一缓心神,后面的事,还得自己做。”
郭振岳小心点头,神情认真得有些笨拙。
林晚晚望着他,心里那点气也慢慢散了。
这人固执起来确实让人头疼,可如今肯承认害怕,倒终于像个会疼的活人。
陈道玄先问过医护情况,又等床边处置结束,才让郭振岳放松肩背。
他没有撤掉任何监测,也没有让人停下既定治疗。
只将符纸压在掌下,缓缓渡入一线真气。
床边的空气似乎暖了一点,郭振岳绷紧的眉头随之微微松开。
原本反复挤在脑袋里的念头,终于不再那么急着往外冒。
他望着陈道玄的手,忍不住睁大眼睛。
黄纸边缘,有一丝很淡的金光缓缓流过。
林晚晚见惯了师父画符,仍然忍不住多看两眼。
许芸却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呼吸都轻了几分。
陈道玄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暗暗掂量着真气的走向。
救这位不能图快。
身上已经受了损,再拿猛烈的法子往里灌,和他过去的做法也没多少区别。
一缕清气顺着符意缓缓散开,抚平郭振岳身周浮躁的病气。
他的手不再死死揪着床单,肩头也一点点落了下去。
过了片刻,他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
“道长,我脑子里没那么吵了。”
陈道玄点头:“能安静一会儿,就把该想的事情想清楚。”
郭振岳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以前他最讨厌没有安排的时间。
没有训练,没有称重,没有对着镜子检查,总觉得一天白过了。
可此刻躺在病床上,什么也做不了,他才发现妻子一直没有吃晚饭。
“你饿不饿?”
许芸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这个。
郭振岳看了看她手里的手机,又看向放在一旁的保温袋。
“别守着我硬熬,去吃点东西,我不乱动。”
许芸抿了抿嘴,眼底又泛起水光。
林晚晚主动陪她出去买饭,病房里暂时只留下陈道玄和郭振岳。
男人望着老道士清瘦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道长,我在网上看过您的视频。”
“嗯。”
“说实话,今天来之前,我还想过一件特别混账的事。”
陈道玄抬眼,示意他说。
郭振岳迟疑片刻,最终还是老实交代。
“我想着,您都八十岁了,身体还能这么好,肯定有比我那些药厉害得多的东西。”
陈道玄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好家伙。
这人登门求救,心里竟然还惦记着给自己的药柜换一批货。
他端起旁边的水杯,慢慢放到郭振岳能看清的地方。
“你看老夫,第一眼看见的是什么?”
郭振岳想了想:“本事。”
“再仔细想想。”
男人沉默片刻,神色一点点尴尬起来。
他想的其实是捷径。
别人求的是平安,他还在琢磨,能不能借着高人的手,再往前冲一段。
陈道玄没有把话说得太重,只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你如今连哪里受了损,都还没查清,就已经惦记下一样东西了。”
郭振岳低头,过了很久,才轻声应了一句。
“是我没转过来。”
“慢慢转,肯转就行。”
老道士语气平淡,倒让男人紧绷着的神情缓了不少。
陈道玄随后取出另一张祛病符,掌心覆住符纹,以温和真气缓缓催动。
这一回,他将清气控制得更细,只护持受损后的生机,不去强改身体本来的运转。
郭振岳只觉得胸腹间隐约有一阵暖意,先前沉重的疲倦终于显露出来。
不是急着找药的烦躁,也不是拼命撑住的兴奋。
他忽然很想好好睡一觉。
陈道玄见状,慢慢收手,将符纸折好放在床头。
“困了便休息,医生后面怎么安排,你就怎么配合。”
郭振岳眼皮已经有些发沉,仍然努力睁着眼睛。
“道长,那我以前练的那些,是不是全白练了?”
陈道玄看了他一会儿,摇头。
“认真吃饭,规律作息,踏实训练的那几年,身体都记着。”
“是你后来嫌它走得慢,一直逼它赶路。”
郭振岳望着他,眼圈忽然又红了。
这句话让他想起很多早已被自己嫌弃的日子。
那时候他练得没有如今夸张,晚上却能睡得踏实,爬几层楼也不用停下来喘。
他曾经拥有过自己真正想要的状态。
只是后来总盯着别人,竟把那些都算成了不够。
许芸回来时,郭振岳已经安静了许多。
他看见妻子手里的饭盒,居然还认真闻了闻。
“吃什么?”
“盖饭。”
“多吃点,别又剩一半。”
许芸坐下来,低头打开饭盒,眼泪却差点再次落进去。
林晚晚默默把纸巾放到她手边,没再拿这件事开玩笑。
夜里,郭振岳终于睡着了。
许芸守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他眉头没有像平时那样紧紧皱着,才轻轻松了口气。
陈道玄临走前,叮嘱她将后续的情绪变化如实告诉医生。
若仍旧反复焦虑、无法控制地惦记用药,也要接受相应的专业帮助。
许芸认真记下,送他们到了门外。
“道长,今天要不是您,他恐怕还要继续瞒着。”
陈道玄摆摆手:“眼下肯开口,就是好事。”
回去的路上,林晚晚忍不住问:“师父,他能真改吗?”
车窗外的灯光掠过陈道玄的胡须,他想了想,没有给出一句包办的话。
“今天知道怕,明天未必不忘。”
“得让他慢慢明白,身体变小一点,并不等于整个人都没用了。”
林晚晚点点头,低头看见许芸刚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行字。
他睡着前,把明天凌晨的加药闹钟删了。
陈道玄看完,神色缓了些,重新靠回椅背。
那一张安神符能让人安静一时。
肯亲手删掉那个闹钟,才算是他自己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