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酒楼那边传来一阵丝竹声和笑闹声,混在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脚步声里,热热闹闹的。
宋华涛把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干了,朝门口走去。
出了茶楼,他在街面上站了站,夜风灌过来,把他那件靛蓝绸衫吹得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这前半辈子,好似白活了,他如今天天有酒喝,有肉吃,有人陪着说话,不用下地干活,不用看天吃饭。
什么妻儿老小,什么庄稼地里那点事,都不如现在这个挣钱法子实在。
宋华涛心里头忽然觉得空落落的,他靠在椅背上,听完了说书,喝完了茶,嗑完了瓜子。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手指头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
有银子花,有酒喝,可一个人坐在茶楼里,对着半壶凉茶,心里头那点空还是填不满。
他在袖口里摸了摸,摸出几块碎银子来掂了掂,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出了茶楼。
街面上的晚风灌过来,比方才凉了些。
宋华涛沿着街面往镇中心走,越往前走,灯火越密,铺面越亮,人也越多。
酒楼、赌坊、茶馆一间挨着一间,他穿过人群,拐进一条窄一些的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处院子,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上描着花鸟,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百花阁三个字。
宋华涛在门口站了站,把衣襟正了正,抬脚迈进去。
院子里比外头暖和不少,廊下挂着十几盏灯笼,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几个姑娘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有的抱着琵琶弹小曲,有的凑在一起说笑,有的拿团扇慢慢扇着风。
宋华涛一进去,靠门最近的一个穿杏色衫子的姑娘先看见了他,把手里的团扇一合,站起来迎了两步。
“哟,宋爷来了!”
杏衫姑娘伸手搭上他的胳膊,声音又脆又甜。
“好些日子没见你了,我还当你把我们姐妹几个给忘了呢。”
宋华涛被她挽着胳膊往里走,在袖口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搁在她掌心里,笑了一声。
“忘谁也不能忘了你呀,今儿有什么好酒好菜,给爷端上来。”
杏衫姑娘接了银子,笑得更甜了,朝廊下喊了一声。
“翠儿,给宋爷沏壶好茶,把昨儿新到的那坛杏花酿搬出来!”
廊下几个姑娘听见动静,也都围了过来,有的给他打扇,有的给他递帕子,有的拉着他的袖子往屋里拽。
宋华涛被她们簇拥着进了东边一间雅室,在靠窗的榻上坐下来,翘着二郎腿,把手搭在椅背上,由着她们忙前忙后。
翠儿端了茶和酒进来,又摆了几碟果子和点心。
杏衫姑娘在他旁边坐下来,拿扇子给他扇着风,凑近了低声问。
“宋爷,今儿想听什么曲?翠儿新学了一支,唱得可好了。”
宋华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随便唱,你唱什么都好听。”
他伸手在她下巴上轻轻挑了一下,杏衫姑娘抿着嘴笑了一声,朝翠儿点了点头。
翠儿抱起琵琶,拨了两下弦,慢慢唱起来,调子软软糯糯的。
宋华涛靠在榻上,眯着眼听曲,手里端着酒杯慢慢转着。
杏衫姑娘凑过来给他斟酒,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身边带了带。
姑娘也不挣,由着他揽着,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的酒渍。
宋华涛低头看了看她那张笑脸,白净净的,眉眼弯弯的,比陈氏那张老气横秋的脸不知好看了多少倍。
他又灌了一杯酒,把酒杯搁在矮几上,靠在杏衫姑娘的肩上,听翠儿弹完了一支曲子又换了一支。
廊下偶尔有别的客人进进出出,脚步声和说笑声混在琵琶声里,热热闹闹的。
宋华涛把眼睛闭上,由着姑娘们围着他转。
他睁开眼的时候,正好对上杏衫姑娘那双笑盈盈的眼睛。
她在给他剥橘子,一瓣一瓣地递到他嘴边。
宋华涛张嘴接了,嚼了两下,甜得眯了眯眼。
他伸手把杏衫姑娘往怀里一搂,朝廊下喊了一声。
“今儿不走了,给我开间房,把杏儿留下来陪我。”
廊下跑堂的应了一声,杏衫姑娘把橘子搁在矮几上,靠在他怀里,声音软软的。
“宋爷,你好些日子没来了,今儿可得好好陪陪我。”
宋华涛在她脸上轻轻拍了一下,笑了一声。
“陪你,今儿就陪你。”
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总觉得这百花阁里的酒比外头酒馆里的香。
“爷,咱上楼?”杏衫姑娘娇滴滴道。
宋华涛自是乐意,搂着杏衫姑娘的细腰往楼上走。
这时廊下又进来几个客人,院子里一阵喧闹。
他循着动静朝门口扫了一眼,目光从几个花枝招展的姑娘身上滑过去,落在最后面那个人影上,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那人穿着一件桃红色的旧衫子,头发松松挽着,脸上抹了一层薄粉,正低着头跟在一个胖商人后面往廊下走。
宋华涛眯了眯眼。
那姑娘,倒是有几分姿色,举止间,风姿摇曳,别有一番韵味。
“杏儿,你等会儿。”
他把胳膊从杏衫姑娘手里抽出来,朝廊下那边走了两步,站在台阶上往下看。
那女人正好抬了一下头,跟廊下挂着的灯笼打了一个照面。
宋华涛把王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心里蠢蠢欲动。
王娟抬头的瞬间,目光跟宋华涛对上了。
她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僵在廊下,脚底生根,挪不动半步。
她整张脸顿时都白了,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半句话来。
“你……你怎么……”
宋华涛皱了皱眉。
他没见过这张脸,可声音,咋有点耳熟?
而且看对方的反应,好像认得他。
不过仔细想想,他现在跟着虎爷做事,也有点名头,万一人家认识他呢?
送华涛挑眉一笑,“小娘子,你认得我?”
王娟的嘴唇又哆嗦了两下,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廊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抬手扶着廊柱站稳了,眼睛还死死地盯着宋华涛,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