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倒霉人生21(1 / 1)

孟绮云和张小猛带上面罩,手套,来到骇人的尸体旁。

张小猛拉开裹尸袋,鼓了股劲儿,就要俯身就要将尸体抱进去。

碧玉模糊的影子缩在床上,定定看着这一幕。

“不能这样。”孟绮云道:“尸身已经深度腐烂,直接动手,肢体会掉。”

张小猛怔住了,面罩下,泪水无声溢出。

“把裹尸袋撑开,套上来。”孟绮云指挥道。

张小猛照做,肿大如盆的脸被盖在白色裹尸袋下。

孟绮云技巧性地将袋子左右边缘全塞进尸体身下,而后和张小猛一人在头一人在脚,拉紧裹尸袋,猛地将其翻身。

尸体被完全套了进去。

这回,张小猛不等吩咐,便自觉将拉链合上。

“她死于食物中毒。”孟绮云说道。

这个环节,是她特意挪到这时说的。

张小猛怔忪抬头,“为什么?”

他脸上绝望太明显,显然是被这事儿打击到无法思考。

因此,他到这时都没想起来问,人是怎么死的。

“七天前,庆功宴那晚,她喝了大量白酒。”

“回来后又吃了大量柿饼。柿子和白酒同食会引起柿石症,严重可危及生命。”

“或许是感觉到胃痛,她又吃了糖山楂。”

“而山楂果酸较多,胃不好的情况下,和柿子同食会造成胃石。”

张小猛睁大了眼。

“七天前……她给我打过电话。”

“我正跟领导应酬,就挂断了。”

“之后,她再也没接我电话,我以为她在跟我闹脾气……”

“呜……”

一直勉强撑着的男人终于忍不住,一把掀开面罩,瘪嘴大哭起来。

“柿饼也是我送的……呜……她明明更喜欢那些漂亮的小饰品,我偏要说不实用!我送什么不好,我要送柿饼!”

张小猛忽然抬手,啪啪扇起自己耳光,“我混蛋,我没用,都是我的错!”

“我对不起你啊,燕啊……”

“你没有朋友,又胆子小,出事时都不知道找谁,你走的太苦了,燕啊……”

他手上还沾着刚才碰到的污血,此时全被扇到了脸上。

张小猛仿佛闻不到这腐败的气味,仍不停猛打自己脸。

孟绮云转眸看向床角。

抱膝缩成一团碧玉在她的目光下,逐渐咧嘴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碧玉缓缓仰头捂住了脸。

裹尸袋渐渐空瘪,随着满地污秽一同消失。

床单微陷,碧玉身形变的凝实。

张小猛愣了下,眼中浮现出一丝迷惘。

他拍着脑袋低头,似在努力的梳理着什么,随即,眼神越来越清明。

片刻后,张小猛喃喃道:“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我,我后来也死了。”

“我到地狱找你,怎么都找不到,然后,就混混沌沌,时不时穿梭在小巷喊你……”

他激动的跳起,连滚带爬地飞扑上去,哭嚎着叫:“小燕,小燕,我以为永远都找不到你了……”

碧玉伸手抹了把脸,恨声道:“你跑了两次了,若这次再不回来,你就不要记得我了!”

“我错了,我错了!”张小猛一个劲儿地哄道。

碧玉努力绷着脸,昂头想摆出若无其事,甚至趾高气昂的姿态。

可她绷紧的嘴角和眼角的潮意,无不显示出她的在意。

孟绮云起身开门,不禁微微扬眉。

严飞尘竟还没走?

她刚刚带张小猛进来时,客厅还是原样。而如今,逼仄的客厅,变成了幻梦城堡中宽敞的总统套房。

水晶灯在落地窗上倒映出好看的光影,厚实棕木方桌前,严飞尘大刀阔斧地坐在沙发上。

邢盛挂着热切的笑意,娴熟的煮茶,一副抱大腿的姿态。

小芮和施屏则腰背挺的笔直,像接受视察的士兵。

严飞尘掀眸:“都出来。”

原本准备喊同伴进来的孟绮云只得回头,却见碧玉已一骨碌爬下床来。

片刻后,碧玉和张小猛坐到沙发上,与小芮、施屏一样姿态笔直,像两个局促的新兵。

“你们可以通关了。”碧玉呐呐地道。

明明是以上司身份公布的宣言,却被她宣布的像白旗投降。

孟绮云看向严飞尘。

严飞尘弯眉,“你说。”

“好。”她点了点头,定睛看碧玉:“你的死因和死亡过程,是阳间的真实经历吧。”

碧玉瞳孔猛缩了下,嘴唇微动又滞住。

面上浮现出猛然被说中心事的惊愕来。

“这七天我们找不到你,是因为现实中你死后这七天,无人发觉。”

“所以,我们无法改变曾经的这个事实。”

碧玉鼻头微皱,不情愿地哼了一声。

“副本世界,是以你的理想世界为中心构筑的。你在重现死前的经历,并想改变过去的人生。”

“那本书,是你理想的来源。”

孟绮云在丝缕交错的线索中,窥见了毕燕的生前。

长相普通,出身平凡,在光鲜亮丽的城市中,毕燕只能做最底层的工作,在最破旧的区域容身。

繁华明亮的主街沐浴在阳光下,光鲜亮丽的女孩子备受瞩目;

毕燕却和乱糟糟的筒子楼一样,被灯火辉煌掩盖在不起眼的暗角,格格不入。

毕燕不聪明,哪怕是最简单的工作也上手很慢,总面临被辞退的风险;

毕燕不会打扮,模仿城市女孩的结果是东施效颦,反被嘲讽嫌弃。

甚至是名字,也显得有些笨拙土气。

或许对毕燕来说,生活中唯一的亮光,就历经磨砺的她,不是一个人。

张小猛能在她被负面侵蚀的否定声中给她一点支撑,能在同样困境的泥沼中奋勇挣扎,让她妄图跟着他,在城市中扎根,拥有安稳的人生。

可张小猛要努力向上走,就不能时常在她左右。

毕燕理解,坎坷时,也尽力苦自己咽。

公司总裁是毕燕见过最出色的男人,就像从霸总小说中走出的样本。

年轻,俊朗,位高权重,比那些让她羡慕的城市年轻人,还多了风发意气。

毕燕有时想,张小猛这辈子,会不会有朝一日,变成总裁那样的男人?

答案是否定的。

他们能爬上平均水平线就不错了,做什么白日梦呢。

可没想到,她连爬上平均线的机会都没有。

公司周年庆的忙碌,对有些迟钝的毕燕来说很是吃力。

心慌而紧张地忙碌三天,她在酷热的暑气中,感觉随时都想倒下去。

支撑下来的成就感,让她忍不住喝了许多庆功酒。

她在进步,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走。

她也终于敢给自己请假,整整一周,给自己喘息的机会。

晚间腹痛如绞的时候,毕燕忍不住给张小猛打了电话。

对方没有接。

疼就疼吧,不过是贪吃一时消化不了。

穷苦人家出身的孩子,哪那么矫情,一点痛都捱不了。

再说,这个时间,她也没别的人可找。

她至死也不明白,她怎么会,就这么死了。

暴烈的阳光从采光最好的窗户照射进来,正照在她濒死前翻滚下去的身体上。

毕燕的魂魄缩在床角,手从手机上穿过,无法通知任何人自己的死讯。

毕燕看着自己的身体失控失禁,长出尸斑,起了腐败水泡,膨大成可怖的形状。

毕燕能听到楼下邻居们的叫骂声,听到他们生气地躲远,而她,只能被困在恶臭的漩涡中,看着蝇虫侵蚀她的尸体。

无人察觉。

七个日夜,她深刻感受到城市的冰冷。

城市那么多人,无人能想起她,或愿与她有关联。

一遍又一遍回想着自己倒霉的人生。

终于,张小猛在七天后赶回。

这世上唯一在意她的人,如披荆斩棘的勇士,找到了她。

然后,被她视作主心骨的男人露出了震惊抗拒的目光。

他当场呕吐离去,再也没有出现。

陌生人皱着眉,互相抱怨着粗暴敛了尸,将她推进焚炉。

鬼魂被锁链拉进地狱时,心中有一个念头。

她不想轮回。

她再也不想经历了。

强烈的执念在她心中凿开黑洞,锁链哗啦啦微响,末端,她的身影消失。

恍若永恒黑暗的沉寂鬼域中,她内心的欲望被无限放大。

那本报刊亭中低价出售的霸总小说桥段,在她脑中浮现。

那是她渴望的,不平凡的幸运人生。

生前的现实与幻想结合,在虚无中拔地而起,比她生前的城市更加光彩夺目。

也更让她自惭形秽。

她下定了决心。

没有毕燕,只有碧玉。

她不要做忙于迁徙漂泊无家的燕子,她要做平凡而出彩的小家碧玉,追逐想要的人生。

“可是,你没克服内心的自卑。”孟绮云说道。

“你只敢缩在无人窥见的家中尽情幻想,将它设置成想要的样子,却仍在职场时,下意识认为自己不行。”

“你将闪光饰品作为增加自信的方式,拼命加盖,却不知外在的影响终究有限。”

“于是,你时而感受到众人的赞叹,时而看到所有人的嫌恶嘲讽。这一切映射你内心感受的情景,比生前还要夸张可怖吧。”

严飞尘斜撑着头,眸光定在孟绮云身上。

她能探索到副本背后的真相,在他预料之中。

但能探索到这个程度,还是让他惊喜。

他眼中激赏灼灼,孟绮云不用看都能感觉到。

她忽略这扰人的视线,继续向碧玉说道:“张小猛的反应,是你最后一丝自信的崩塌。”

“严总是你眼中站的最高的人,所以,你想藉由追到严总得到所有人的钦羡。”

严飞尘放肆地轻笑出声。

孟绮云没离他,继续道:“可碧玉,自信不是别人给的。”

“你在追逐的过程中,也始终脱不开过去的阴影。你甚至不自信我们会真的帮你,而急于用惩戒展现你的权威。

碧玉,这个过程,你快乐吗?

自然是不快乐的。

孟绮云刚进副本时,也是真心想帮她实现愿望。

尊重她的着装,提醒小心脚下,在她被嘲讽时帮她解释。

作为接触过多轮选手的npc,她能感受到孟绮云的善意。

也因此,在孟绮云为了同伴与她对抗时,她忍不住委屈。

像是最想要的东西,偏偏得不到。

短暂拥有,也会失去。

碧玉微垂着头,攥紧了睡衣下摆,脸上羞怒中夹杂着憋闷。

她瞄了眼闲散坐着的严飞尘,忍耐道:“我都说了让你们通关,你还想干嘛?”

“我想劝你放下。不好的事,何不让它过去?”孟绮云道。

“徒劳追求虚幻的镜花水月,还是握住手边真实的温暖?”

“你把自己困在过去的牢笼里。又怎么知道,重新开始后不会否极泰来?新的开始,真的不值得期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