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枫让袖口滑落时带出的风声传进门缝里。

他听见门内传来极轻的吞咽声，然后是两道压低了的交头接耳，“他又敲了。”

“听见了听见了，你开门。”

“你开，你刚才不是说他手腕细腻？”

“滚，要去你去。”

“那咱再拿他几包糖？”

“我寻思也是……”

“那你开。”

“你怎么不开？”

“你长得安全。”

“我——”

齐枫没等他们吵完，抬起手，屈指又扣了三下。

门缝开了一条。

两颗脑袋从上到下挤在一起，下巴叠着下巴，四只眼睛在暗红色的光里骨碌碌转着，上下打量了齐枫一番，最后目光落在他手上。

齐枫手里没拿糖，攥着一个圆滚滚的玻璃瓶，瓶身贴着红白相间的标签。

他把瓶盖拧开一条缝，那股带着粮食发酵气息的辛辣气味顺着门缝飘进去，像一把被拧松盖子的陈醋，浓烈得让两个脑袋同时吸了一下鼻子。

“糖没了。”齐枫说，“有别的。”

他把瓶盖完全拧开，仰头灌了一口，喉咙滚动了两下，放下瓶子，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看着门缝里那两双越发明亮的眼睛，把瓶子往前递了递，“要不要来一口？”

“这又是啥？”

铁链鬼问道。

“酒。”

“酒？胡扯，俺们又不是没喝过酒，怎么可能是这味道！”

齐枫笑道：“地府的酒怎么能跟……”

齐枫的话还没说完，另一只鬼就已经把手伸了过来。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像一条鱼从水里跃起又落回去。

齐枫手里的瓶子一轻，再低头看时，瓶口已经被人接过去了。

他听见瓶口碰嘴唇的声音，然后是喉咙滚动的声音。

“呼……嗝……”

那小鬼把瓶子递回去的时候，眼眶已经是红的了，从暗红变成了发亮的红，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边缘。

他舔了舔嘴唇，像是想把那最后一丝热气也留在舌尖上，“……还有吗？”

齐枫看着他，“有。”

他弯下腰，从脚边拎起一个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瓶二锅头，每一瓶的瓶口都封着完好的塑封。

两颗脑袋凑到箱子边缘，目光在那些瓶身上来回游走，喉咙里不约而同地滚动了好几下。

他们抬头看了看齐枫，又低头看了看箱子，又抬头看了看齐枫，像是在等一个许可。

齐枫把那瓶已经开过封的二锅头又递了过去，朝箱子努了努嘴，“整箱都是你们的，不过——”

他顿了顿，“喝完让我进去。”

“那不行。”

铁链小鬼回答的斩钉截铁，紧接着就要把关上大门。

“开玩笑的！”齐枫咬牙笑道，“就当是我孝敬两位鬼大人的！尽管喝！”

两只小鬼对视一眼，不加掩饰的露出狡黠的笑容。

齐枫看在眼里，更是气的的牙痒痒。

死鬼，一点都不知道收敛，明显就是骗吃骗喝。

行，你们使劲喝！

看你们那饿死鬼的架势，估摸着一会儿就要吹瓶。

吹瓶好啊，二锅头吹瓶，啧啧，想想就刺激！

不出齐枫所料。

这俩饿死鬼哪里知道二锅头的恐怖之处。

起初一口闷的时候，只觉得口中辛辣，嗓子冒火，但却说不上的舒爽。

尤其是那回甘，着实让人痴迷。

于是这俩货再也止不住馋虫，一瓶接一瓶的仰脖就灌！

那不要命的做派，看的齐枫一愣一愣的。

“啧啧，幸亏你俩本就是鬼，要不然，就这喝法……本大爷还真过意不去。”

不一会儿，二锅头的威力就显现出来。

铁链小鬼靠在门框上，眼皮半耷拉着，嘴角还沾着一丝残留的酒液，含混地张了张嘴，“我跟你说……你这个人，够意思……”

“以前来的那些……都抠抠搜搜的，不给东西……不让进，硬闯的……都被我拿链子抽出去了……”

右边那小鬼补充道，“但你不一样……你给的东西多……好吃……好喝……”

他顿了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打了个转，“你是个好人。”

齐枫看着他们，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那我现在能进了吗？”

“不……”

那个字刚出口，锁链小鬼的手臂就从门框上滑落。

整个人像一段被抽掉了骨头的布，顺着门框往下溜，最后瘫倒在门槛旁边，呼噜声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又急又粗。

另外那个小鬼用最后一点清醒的力气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嘴张开之后只发出一个含混的单音，眼睛就阖上了，头一歪，枕在同伴的肩膀上。

齐枫站在门缝里，低头看着两个横倒在门槛内侧的身影，把手里那瓶还没开过的二锅头放在他们旁边的地上。

“还治不了你俩。”

齐枫迈过门槛，抬起手腕看了眼猴皮筋，已经烧掉了半炷香。

“还好这俩货喝的够快够急，不然不知道得耽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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