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枫跪坐在砖地上,那一瞬间的电流从颅骨内侧贯通而下,沿着脊柱一分两路,一道往下走,沉进丹田深处那道正在扩大的银白色光海里。
另一道往上走,穿过枕骨,穿过顶叶,把那些被锁了很久的东西一层一层剥开,像一幅被卷起来塞进管底太久的画轴,终于被人从另一头拉住了边缘,正在一寸一寸地展开。
齐枫看见了很多东西。
比他之前两次融合加起来都多,都全,都细。
他看见自己站在天外天的边缘,那一次不是为了躲避,是为了出发。
他看见自己走过人间,看见自己在茶馆里等了一个下午。
他看见自己在海边站了很久,海风把衣袍吹得紧贴在腿上,水面在暗光中缓慢地翻涌,像一面正在被风吹皱的旧旗。
他看见了那场战役的全貌,看见了沈邦国倒下去的那一刻,看见自己从山脊线上折返回来,蹲在他身旁,像现在这样,蹲在暗光里,把一颗丹药放进他嘴里,等他醒过来。
他看见那些穿越后留下过印记的人的脸,在他们的面孔上依次掠过,最后定格在另一张脸上,熟悉得像是从没离开过。
那是他自己,在漫长轮回的起点留下的一个定锚,让自己在走过漫漫长路后,能沿着这根线找到回去的方向。
齐枫睁开眼。
面前的地面上还残留着一小撮细碎的灰烬,边缘正在缓慢地变淡,像一段被烧到尽头的引线留下的余烬。
沈邦国躺在他身边,呼吸已经平稳了,侧着脸,枕着自己交叠的手背,像睡着了一样。
齐枫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道缝。
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在脸上,带着很淡的露水气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根猴皮筋已经彻底消失了,像一根被烧尽了的线,什么都没留下。
他靠在窗框上站了一会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含混的呼吸声,像是在翻身。
齐枫回过头,沈邦国的眼睛已经睁开了,还带着睡意,像是被人从深水里捞上来,还不太确定自己身在何处。
他眨了两次眼,目光才从天花板上移开,慢慢落在齐枫身上,停顿了片刻,似乎在辨认什么,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最终止住了。
齐枫走到桌边,把煤油灯拧亮了一些,光线铺开,照亮了半张桌面。
“从今往后,你将会以这副面貌,再活六十年。”
沈邦国怔了怔,低着头:“就是你说的回魂丹?”
齐枫点点头:“只剩这一刻了,不然还可以给你留几粒,多活些岁月。”
沈邦国听出来齐枫的言外之意,叹了口气,“阿焱,你要走了吗?”
“嗯。”齐枫说,“天亮之前我得动身。”
“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
“那我……能去找你吗?”
齐枫摇了摇头:“你找不到我。”
“不过……”齐枫笑了笑,“算了,不说了,走了。”
沈邦国坐在床沿,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煤油灯在桌角跳了一下,把他映在墙上的影子晃了晃,又稳住了。
他没有追出去,只是重新躺下来,枕着自己交叠的手背,闭了一会儿眼。
齐枫走在巷子里的时候,天还没有亮,路灯的光从上方斜照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段一段断续的亮痕。
他的脚步在砖地上踩出一连串均匀的声响,等走出这条巷子的时候,他的修为已经突破到了地仙巅峰。
等他穿过下一座镇子,走到一座废弃的旧车站时,他的修为已经到了金仙初期。
齐枫的速度没有变,只是走,沿着铁路的方向一直往西走。
仅仅过了一刻钟的时间,齐枫就已经站在了昆仑山脚下。
山脊线在他面前延展开来,被暮色染成一层暗金色的边缘。
他沿着山脊线往上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的修为已经到了大罗金仙初期。
走到山巅的时候,落日正好沉到地平线以下,把最后一丝余晖铺在天际线上。
他站在山巅,夜风从更远处的峰顶斜着灌下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向后翻卷。
丹田里那层银白色的光海正在从内部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水面以下浮上来,把整片海面都顶高了。
他的修为还在涨,大罗金仙后期,大罗金仙巅峰,准圣。
然后那道门槛出现了。
他站在门槛前面,这一次,门没有锁。
门在他面前打开,门后的光涌出来,把他整个人裹住。
圣人在这一刻,完整了。
他站在昆仑之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掌里那道银白色的痕迹已经消失了,像一根被彻底烧尽的引线。
风从更远处的峰顶灌下来,把地面上的碎雪卷起来,又吹散。
齐枫抬起手,在面前的空间里划了一道。
那动作不大,像在拨开一层看不见的帘幕。
空间在他指尖下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熟悉的光。
是他离开时的那片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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