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1章 村干部顶包住安置房?这戏演(1 / 1)

省政府三号楼。

楚风云刚迈进办公室。

连外套都没顾上脱,就看见王俊毅正坐在沙发上等着。

这小子整个人晒黑了两个色号。

衬衫袖子撸到肘弯,裤腿上还糊着几块干透的黄泥斑。

浑身上下透着股土腥味。一看就是刚从乡下田间地头跑回来的。

楚风云顺手将风衣挂上衣架。

他大步走到办公桌后坐稳,目光投了过去。

「说吧,查出什么了?」

王俊毅立刻起身。

他从磨起毛边的帆布包里,抽出一沓厚厚的材料。

快步走到桌前,双手递上。

「省长,这趟我暗访了三个县的六个乡镇。」

「专盯异地扶贫搬迁的落地情况。」

他紧绷着嘴角。声音压得很沉。

「下面的问题,不小。」

楚风云接过材料,直接翻开第一页。

还没等他细看。王俊毅就忍不住开了口。

「清平县双河乡,有户老两口。」

他指着材料最上面那个名字。

「男的叫周德顺,今年六十二,老伴六十。俩人在这山沟里窝了一辈子,纯纯的低保户。」

「他家那位置偏得离谱,连路都不通。」

「想接自来水进山,那工程钱都够在镇上盖三间大瓦房了。」

「按国家的政策,他家完全符合异地搬迁的红线标准。」

楚风云一边翻看台帐,一边开口询问。

「怎么?县里没批名额,还是下面人截胡了政策?」

王俊毅用力摇了摇头。

「手续全到位了。」

「名额不仅报上去了,连安置房都分得明明白白。」

「房子就在县城边上的集中安置点。六十平米,板正的两室一厅。」

楚风云翻阅材料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丝审视。

「房子都分了。那问题卡在哪儿?」

王俊毅深吸了一口气。

「问题卡在,老两口死活不愿意搬。」

「我在周老汉那漏风的破屋里坐了一下午。」

王俊毅抹了一把脸,语气有些发酸。

「周德顺跟我掏了心窝子。」

「他说山里日子是苦,但门前有二分地,种种菜养养鸡,总归饿不死。」

王俊毅越说越激动。

「可要是搬去县城,那就是住进钢筋水泥的大楼里。」

「没地可种,出门得花钱买菜,连燃气灶都点不明白。」

「老伴腿脚残疾爬不了楼,两人又这把年纪,谁敢雇他们打工?」

「去了城里,那就是两眼一抹黑。连口饭都吃不上。」

楚风云听完。

他缓缓合上手里的卷宗,搁在桌面上。

端坐在真皮转椅里,静默无声。

「省长,这种事真不是个例。」

王俊毅语气越发凝重。

「光一个双河乡。摸底查出来类似的情况就有十一户。」

「都是上了年纪,离不开那几亩保命地,死活不挪窝的。」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全是荒唐。

「可滑稽的是。」

「在扶贫系统后台里,周德顺一家此刻的状态,显示的却是『已搬迁丶已入住』。」

楚风云重新翻开材料。

他的目光钉在那几行刺目的结案状态上。

声音直接冷了下来。

「人一步没动。系统里的数据,是怎么造出闭环的?」

王俊毅二话不说。

他直接从卷宗夹层里抽出几张偷拍的高清照片。一字排开,全摊在办公桌上。

「因为上头派检查组下来验收时,卡了一道硬指标。」

「安置房里,必须体现出生活痕迹。」

「水表得走字,电表得有刻度。」

「屋里不仅得有铺好的被褥。连灶台上的油盐酱醋丶卫生间的牙刷毛巾,都得一应俱全。」

王俊毅指着照片,嘲弄地扯了扯嘴角。

「人没住进去,这痕迹怎么来?」

楚风云扫向桌面。

照片拍的是一间崭新安置房的内景。

茶几上规规矩矩摆着个缺口的搪瓷杯。

沙发背上随意搭着件旧迷彩外套。

厨房灶台上架着口黑底炒锅,锅沿还能看见没洗净的油花。

「下面乡镇的对策,绝得很。」

王俊毅咬着牙揭了底。

「他们直接安排村干部,按排班表轮流住进这套新房里,来体验生活!」

王俊毅食指重重敲在那件迷彩外套上。

「这套房,就是周德顺名下的房产。」

「而实际在这个屋里抽菸睡觉,硬搞出生活痕迹的。」

「是柳坪村的村支书,马跃进。」

紧接着,王俊毅又补上一张翻拍的水电物业缴费单据。

「您看看这用量。」

「每个月雷打不动。三十度电,两吨水。」

「不多不少。刚刚好卡住两个农村留守老人日常用量的及格线。」

王俊毅终于没忍住,冷笑出声。

「这帮家伙凑数据的心思。」

「算计得简直比专业做帐的会计,还要精细百倍!」

楚风云靠回了椅背。

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沉得像结了冰。

王俊毅越说越来气,乾脆竹筒倒豆子全兜了出来。

「我在那个集中安置小区,暗访了三天。」

「一栋六层的单元楼,总共二十四户。」

「我大白天挨家挨户去敲门,整整八户铁将军把门。」

「门缝里塞满的牛皮癣小GG都没人揭。」

「到了晚上九点多我再去蹲守。那八户的窗户漆黑一片,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王俊毅声音拔高了半分。

「结果到了第二天一大早,其中三户突然开门亮了灯。」

「从里面走出来的,清一色全是生龙活虎的年轻小伙。」

「下半身统一穿着防寒的制服长裤,骑着轰鸣的摩托车。直奔乡政府大院赶去上班!」

王俊毅将最后一份厚厚的统计表重重拍在桌上。

「我找人托关系,把这栋楼半年的物业电网后台数据全扒了出来。」

「这八户的水电用量,规律透着股邪气。」

「周一到周五,准时走字耗电。」

「一到周六周日。数据直接断崖式归零。」

他看向楚风云,声音发涩。

「省长,哪有老百姓过日子,一到周末就不吃不喝丶连灯都不点的?」

「只有周末放假的基层办事员,才能搞出这种假帐本!」

楚风云终于开口了。

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威慑力。

「系统名单上标着搬了,红头帐本上记着住了。」

「连定额的水电费,都替老百姓按时交齐了。」

「省里派人下去走马观花地一检查。」

「推开门,床头被褥有睡过的褶子,厨房铁锅里有炒菜的油星。」

楚风云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面子上一切都对。」

「唯独住在这好政策里的,不是老百姓自己。」

王俊毅笔挺地站在桌前,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他深知老板的脾气。

火候到了,这种时候已经用不着他再往上泼油。

宽敞的办公室里死寂了好半晌。

楚风云伸手,将桌上散乱的照片一张张摞拢,极有条理地码齐。

重新压回卷宗的最上方。

「像这样荒唐的情况。」

「你在下面总共摸到底朝天的,有多少户?」

王俊毅不敢往轻了报,立刻回答。

「跑了三个县六个乡镇。有确凿证据能锁死的,四十七户。」

「还处于疑似状态没来得及做实地勘验的。至少还有二十多户。」

「但这只是咱们走马观花扫出来的冰山一角。」

「水底下的烂帐,只会多不会少。」

楚风云霍然起身。

他大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省政府大院里栽种的粗壮梧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乡镇干部明目张胆地玩这种狸猫换太子的把戏。上头的县里知不知道?」

王俊毅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一清二楚。」

「双河乡那个带头去假住的马支书,晚上在饭馆喝多了酒漏过口风。」

「这根本不是下面胆大包天。而是县里扶贫办明着打的招呼。」

「给拨了活动经费,硬下指标让他们演戏配合上级验收。」

楚风云没有回头。

「好一套行云流水的双簧。」

「县里发话导演。乡里派人当演员。」

楚风云双手按在窗台边缘。手上青筋暴起。

「遇上困难。不想着怎么替底层的百姓把脚下的绊脚石搬开。」

楚风云转过身。

那双锐利的眼睛直接锁定王俊毅。

「他们倒是把怎么欺上瞒下糊弄过关,钻研得透彻到了极点。」

楚风云信步走回桌前。

「俊毅。既然你把这个脓包捅破了。」

「你有没有想过,这盘死局该怎么解?」

王俊毅被点名,猛地愣了一下。

他本来只是奉命下去找病灶。开药方这种跨级的事,他不敢乱想。

憋了足足三秒,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实话。

「老板,我这脑袋真没想出两全其美的法子。」

「这老两口的数据已经被录死了。」

「要是派人强行把他们绑下山塞进安置房,这属于野蛮行政。根本违背了扶贫的初衷。」

「可要是把他们从搬迁系统里强行除名打回去。」

「那县里今年的脱贫任务就要大面积脱靶开天窗。这是颠覆性问题。」

楚风云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规矩是死板的。但做群众工作,心和手段必须是活的。」

「做官如果只盯着帐面合不合规矩,那就成了守着教条过日子的帐房先生。」

楚风云手指重重点在那叠卷宗上。

「只要出发点是为了百姓好。」

「就算偶尔越了界,组织上也看得见你的初心。」

他靠着桌沿,丢下一句一锤定音的结论。

「周德顺这户。扶贫系统里的后台数据,一个字也不用改。」

王俊毅直接懵了。

粗黑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省长……」他大着胆子出声提醒。

「数据全盘保留的话。可那两个老人眼下还在山沟里呢。」

「所谓的惠民政策,到头来不还是落进了一个假帐本里?」

楚风云并没有动怒。他沉稳地抛出一个反问。

「你刚才自己也说了。他们为什么死磕着破房子不搬?」

「你先摸准病根究竟出在哪儿。」

没等王俊毅开口,楚风云直接给出了精准判断。

「不是老百姓油盐不进。」

「而是真搬到了城里断了地,他们连明天的活路都看不见!」

「既然活路断了。」

「我们当干部的,就用手里的行政资源。替他们把这条断路强行续上。」

王俊毅精神一振。

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楚风云条理极度清晰地抛出破局思路。

「第一步。联系民政部门,让这老两口直接拎包,住进县里的公办养老院。」

「人只要离开了交通不便的深山。」

「异地搬迁的政策本意,就算从根子上实现了。」

楚风云语气平稳。字字句句却透着刀砍斧剁般的笃定。

「第二步。安置小区那边,让那个演戏的村支书立刻卷铺盖滚蛋。」

「由扶贫办牵头,把这些闲置的安置房统一对外租赁。」

「产生的租金一分不少,全部划归户主名下。」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

「每个月的低保补助金。加上这套新房每个月产生的固定房租。」

「两笔钱并成一条流水,定向打入县养老院的对公帐户。」

「这笔钱,足够覆盖这两个孤寡老人在院里的基本开销。」

「甚至还能过得滋润。」

王俊毅愣在当场。

半天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把老板给出的这条路迅速推演了一遍。

房子的红本还在老两口手里没丢。

老人住进养老院有人端茶送水看病拿药。

整个过程中。县里无需额外动用财政去兜底填窟窿。安置房资源也被彻底盘活利用。

他在下面风餐露宿蹲点查证了好几天,差点被那层层叠叠的造假花招绕晕。

结果老板轻描淡写地三句话,就把一盘烂到底的死局,盘成了一局大大的活棋!

王俊毅由衷地点了下头,心悦诚服。

「老板,这手牌打得太绝了。」

但马上,他又露出些许顾虑。

「可就怕下面的官员不敢实施啊。没有先例,他们绝对不敢挑头去干。」

楚风云双手下压。语气沉稳有力。

「既然他们不敢。那省府就替他们背书!但背书前要把全省扶贫领域真实底子摸清楚。」

「俊毅。你把暗访情况整理成通报文件。」

「明天的全省脱贫攻坚调度大会。你也参会。」

「到时我当场点你的名。你当着众人的面,一字不落地给他们抖落出来!」

王俊毅心头一凛。

他知道,老板这是要他来亮剑了。

「明白!」

王俊毅乾脆利落地立正应声。

动作麻利地收拾好布包。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门外走廊里,秘书方浩早已等候多时。

见王俊毅出来,他立刻夹着一份文件夹进了办公室。

「老板,明天全省调度会的终版议程表排出来了。请您最后签发。」

楚风云接过文件。

目光快速在几项枯燥的发言议程上扫过。

他果断拿笔,在文件上重重画了个圈。

「调换顺序。把王俊毅的基层暗访通报,强行插进第一项!」

方浩敏锐地愣了半秒。

看来王俊毅又给老板提供重磅炮弹了。

「明白。我立刻去调整。」

「先别急着走,还有一件事。」

楚风云放下签字笔。眼神陡然变得极其锐利。

「你亲自去一趟省扶贫办。」

「把全省在册扶贫对象的名册信息,全部导出来。」

「你用我以前给纪委办事的那套系统。」

「比对收入丶经商丶房产丶小车四个维度。」

「把所有问题数据,统统给我找出来。」

方浩顿时明白。老板这是要连夜挤干全省的水分了。

「明白!」

方浩收起手机,动作乾脆利落。

「我连夜跑出结果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