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鹰嘴弯的重装特警,谁是谁的瓮(1 / 1)

太平县。

深山腹地。

废弃的生态移民安置点。

夜色刚刚褪去最后一层墨色。

天边泛起灰白的鱼肚光。

寒风裹着碎冰渣子,刮过坍塌了半面的土坯墙。

方浩蹲在猪圈边沿。

将裹满防水胶布的铁盒,郑重塞进黑色公文包。

拉链拉了两遍。

确认严丝合缝。

电子数据昨夜已经通过国安加密通道传回了省城。

但物证原件必须亲手送到。

U盘实物丶原始拨付凭证丶七百户农民按满红手印的联名血书。

这些东西在法律程序上的证据效力。

是任何电子副本都无法替代的。

」走。」

方浩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站起身。

」真帐本和联名血书都在这了。」

王俊毅坐进桑塔纳副驾驶。

身体前倾,右手本能地按在公文包上。

五指扣紧。

死死护着。

方浩启动汽车。

发动机低吼。

」只要把东西交到楚省长手里,丰饶市的天就亮了。」

黑色桑塔纳碾过冻硬的泥路。

驶出废弃安置点的断墙豁口。

汇入那条通往山外的唯一公路。

太平县地处丰饶市最偏远的西南角。

群山叠嶂。

从深山腹地到最近的国道收费站。

只有一条双向单车道的盘山公路。

全程四十七公里。

途经三座窄桥丶两个隧道丶一个叫」鹰嘴弯」的发卡弯道。

鹰嘴弯是全路段最狭窄的咽喉。

一侧是削直的岩壁。

一侧是百米深涧。

路面宽度仅容一辆卡车通过。

想从太平县深山出去。

这里是唯一的必经之路。

桑塔纳在盘山路上颠簸了二十分钟。

方浩的目光不时扫过后视镜。

远处黑暗中。

一辆不亮灯的越野车。

保持着固定的车距。

那是龙飞。

老板安排的最后一道保险。

车子驶过第二座窄桥。

前方就是鹰嘴弯。

方浩减速入弯。

刚绕过那面削壁——

前方。

刺眼的红蓝爆闪灯。

瞬间撕裂了灰蒙蒙的晨光。

十馀辆黑色特警防暴车。

呈扇形。

将前方的路面彻底封死。

路面上。

满是倒刺的阻车破胎器,闪着寒光。

方浩猛踩刹车。

轮胎在结冰的山路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身剧烈前倾。

停在距离破胎器仅半米的位置。

方浩迅速扭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身后的路面上。

两辆防暴车不知什麽时候从岔路口插了出来。

堵死了退路。

前后夹击。

瓮中捉鳖。

车窗外。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特警。

手持防暴盾牌和微冲。

犹如黑色的铁桶。

将桑塔纳团团包围。

一名披着警用大衣的中年男人。

叼着烟走了过来。

步子不紧不慢。

菸头的火星被山风扯成一条线。

丰饶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赵刚。

本土利益集团在政法系统里养了多年的恶犬。

赵刚屈起手指。

」笃笃笃。」

敲了三下桑塔纳的车窗。

」车里的人,熄火,下车接受检查。」

方浩面色沉下来。

将车窗降下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没有熄火。

右脚依然搭在油门上。

」我们是省政府督查专班的。」

方浩举起工作证,贴在玻璃内侧。

」省府办公厅副处长,方浩。」

他指了指挡风玻璃角落那张红底金字的省府通行证。

」督查专班执行省长交办任务。」

」依据《省级督查工作规程》第十七条。」

」地方各级政府及职能部门。」

」不得以任何理由阻碍丶干预省级督查专班的正常公务。」

」请你们立刻让开道路。」

在体制内。

省级督查专班执行的是省长交办事项。

代表的是省一级行政权威。

地方市县公安机关。

在行政层级上是省政府的下级。

以下级强行拦截上级公务车辆。

不仅违反行政纪律。

更触犯了体制内最核心的一条铁律——

层级服从。

任何一个脑子清醒的基层干部。

都不会干这种自断前程的蠢事。

除非——背后有人替他兜底。

赵刚吐出一口浓烟。

烟雾顺着缝隙飘进车内。

他冷笑一声。

」方处长,好大的官威啊。」

赵刚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

贴在车窗上。

」省政法委下发的紧急协查通报。」

」李志强书记亲自签发的。」

他的目光阴沉地扫向副驾驶上的王俊毅。

」接到群众举报。」

」太平县深山地带藏匿特大涉黑矿霸团伙。」

」非法持有危化品和枪枝。」

他用警棍敲了敲车门。

力度不轻不重。

刚好能让车内的人听到金属撞击的闷响。

」不好意思,事关重大,省府的车也得查。」

」谁知道你这车里——」

他故意停顿了一秒。

目光死死钉在王俊毅脸上。

」藏没藏涉黑分子?」

紧接着。

赵刚啧了一声。

侧头端详了王俊毅两秒。

」哟,这位不就是被打发到红山口看大门的王副镇长吗?」

」听说前些年跟矿老板动过手?」

」有暴力前科的人,坐在省府的车里。」

」方处长,这可怎麽说?」

这简直是明目张胆的指鹿为马。

把省长亲自签批的督查组副组长。

硬栽成涉黑分子。

」咔哒。」

车外传来防暴枪打开保险的清脆金属声。

极具压迫感。

空气瞬间凝固。

王俊毅的眼眶充血。

脖子上的青筋暴突。

他俯下身。

一把抽出了座位下的生锈铁扳手。

」这帮畜生!老子跟他们拼了!」

方浩眼疾手快。

一把死死按住王俊毅的手腕。

五指扣紧。

指甲嵌进王俊毅的皮肤。

」别动!」

方浩压低声音。

语气严厉到了极点。

」你一动手,性质就变了!」

」暴力抗法,袭警——按现行法规,最高可判三年!」

」他们正愁找不到合法控制你的理由!」

」你把扳手举起来的那一秒。」

」他们就有了'嫌疑人持械拒捕'的执法依据。」

」到时候人被铐走。」

」东西被搜走。」

」你在猪圈里埋了八年的证据——全白费。」

这就是体制内博弈中最残酷的规则。

程序正义。

只要坐在挂着省府通行证的车里。

不开门丶不下车丶不动手。

没有省级以上机关签发的合法逮捕令。

没有剥夺督查专班公务豁免的正式文件。

借赵刚十个胆子。

他也不敢强行砸车窗抓人。

那等同于公然冲击省级国家机关的执法权威。

事后追责。

整条政法委的指挥链都得被连根拔起。

所以赵刚在赌。

赌车里的人心理崩溃。

赌他们自己开门。

只要一开门。

」配合调查」四个字往上一扣。

一切合规合法。

王俊毅的手在发抖。

攥着扳手的指关节泛白。

嘴唇咬得渗出血丝。

但他最终听进了方浩的话。

扳手慢慢放回了座椅下面。

方浩深吸一口气。

松开王俊毅的手腕。

反手拿起手机。

直接拨通省政府大院总值班室的电话。

还故意按下了免提键。

声音穿过那条两指宽的缝隙。

清清楚楚地传到了车外赵刚的耳朵里。

」我是办公厅一处方浩!」

」在太平县鹰嘴弯路段。」

」遭到丰饶市特警无端拦截!」

」地方警力以涉黑协查为由。」

」严重阻碍省政府督查专班执行省长交办的公务!」

」请立刻向楚省长本人汇报!」

电话那头。

值班员的声音瞬间绷紧。

」收到!立刻呈报省长!」

挂断电话。

方浩冷冷地看着赵刚。

赵刚的菸头停在嘴边。

两秒钟没有吸。

菸灰长了一截,被风吹落。

」赵局长,汇报我已经打上去了。」

方浩的声音不高。

但每个字都带着刀锋。

」你现在砸窗。」

」就是在砸省政府的牌子。」

」你肩膀上那两杠三花。」

」扛不扛得起,你自己掂量。」

在体制内。

有一条不成文的铁律——

下级对上级的公务行为。

可以请示丶可以汇报丶可以按程序提出异议。

但绝不能用强制手段对抗。

一旦用了。

就不再是」工作分歧」。

而是」对抗组织」。

这四个字的分量。

足以压碎任何一个厅局级以下干部的政治生命。

赵刚脸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确实不敢砸窗。

李志强的命令是」截住人,拿回帐本」。

没让他当众对省府官员动手。

一旦砸窗的画面传出去。

不管帐本里有什麽。

第一个被追责的——是他赵刚。

第二个——是签发协查通报的李志强。

这条政治红线。

他踩不起。

与此同时。

青阳市。

省政府大楼。

刚在常务扩大会议上遭遇滑铁卢的李达海。

阴沉着脸坐在办公室里。

四大行长当众跪伏的画面。

还在他脑海里反覆灼烧。

四千亿抽贷的核弹。

彻底粉碎了他精心布置的经济逼宫局。

但他还有一张底牌。

政法系统。

」叮铃铃——」

专线电话响起。

李志强低沉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老李,人截住了。」

」在太平县鹰嘴弯。」

」但那个方浩是个硬骨头。」

」躲在省府的车里不出来。」

」我们不敢破窗。」

李达海的右手死死攥住听筒。

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楚风云就算手里有钱。」

」这大山里他也鞭长莫及。」

」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咬着牙。

声音压到了最低。

」告诉下面的人,绝不能动粗落人口实。」

」就给我围着。」

」断水断粮。」

」太平县深山,夜里零下十几度。」

」等车里没了油,暖风一停,冻他们一晚上。」

」明天一早。」

」直接叫救护车。」

」以'低温昏迷'的名义把人拉走。」

」只要人进了医院——」

他顿了一拍。

」帐本和血书,还不是任由咱们处置?」

这招」僵持致病」。

歹毒。

滴水不漏。

全程合规。

没有砸窗。

没有抓人。

只是」保护」和」围守」。

一切都裹着合法的外衣。

但刀刀封喉。

太平县。

鹰嘴弯现场。

赵刚接到了上级的最新指示。

他收起警棍。

冲着方浩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

」方处长说得对。」

」省府的牌子我砸不起。」

」既然你们不愿意下车配合检查——」

他摊了摊手。

」那为了保护省府领导的安全。」

」我们就在这儿守着。」

赵刚一挥手。

」拉警戒线!」

」没有我的命令——」

」一只鸟也不准飞出去!」

十几名特警立刻上前。

带刺的铁丝网哗啦啦展开。

将黑色桑塔纳彻底圈成了一座铁牢。

紧接着——

」嗡——」

一阵低沉的电子轰鸣声从弯道后方传来。

一辆军绿色的通讯指挥车缓缓开进封锁圈。

车顶巨大的天线装置,缓缓升起。

方浩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原本满格的信号。

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四格。

三格。

两格……

大功率信号屏蔽。

这类通讯管制装置。

按规定只有在反恐处突等特殊场景下。

经市级以上公安机关审批方可启用。

赵刚把它调到这条荒僻的深山弯道上。

手续齐不齐,他自己心里清楚。

目的只有一个——

彻底切断方浩和王俊毅与外界的一切联络。

让他们变成叫天天不应的孤岛。

车内的温度。

正在随着暖风的持续消耗逐渐下降。

发动机的油表指针。

缓缓向红线区域偏移。

王俊毅死死攥着公文包。

指关节泛白。

」方处长,没信号了。」

他的声音沙哑。

」咱们成瓮中之鳖了。」

方浩紧紧盯着手机屏幕。

信号格在跳动。

一格。

半格。

几乎要消失。

他扭头看了一眼油表。

再看了一眼车外灰蒙蒙的天色。

一旦燃油耗尽。

暖风停转。

深山夜间零下十几度的低温。

足以让车里的两个人在天亮前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然后一辆120开进来。

」低温昏迷,紧急救治。」

人被抬上担架的那一刻。

公文包就不在他们手里了。

就在信号即将跌到」无服务」的前一秒。

」叮。」

一条简讯。

突兀地跳进了屏幕。

发件人:老板。

方浩猛地低头。

在这深山包围圈中。

在这令人绝望的铁丝网牢笼里。

楚风云的简讯。

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关好窗。」

方浩的动作僵了半秒。

没有安慰。

没有指示怎麽突围。

没有问情况是否安全。

只是平静地。

让他关好车窗。

」方处长,省长说什麽?」

王俊毅急切地凑过来。

方浩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

果断地升起了那条两指宽的车窗缝隙。

」咔哒。」

按下四门中控锁死键。

然后他转过头。

看着车外那些全副武装丶不可一世的特警。

看着赵刚靠在防暴车上叼着烟的身影。

嘴角。

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老板让咱们关好窗。」

在体制内跟了楚风云这些年。

方浩太了解老板的行事风格了。

楚风云从来不说废话。

更不会在危急时刻发一条毫无意义的嘱咐。

」关好窗」三个字。

翻译过来只有一个意思——

暴风雨马上就到。

关好窗。

别溅一身血。

方浩攥紧公文包的手。

不再颤抖。

车外。

山风呼啸。

红蓝警灯在鹰嘴弯的峭壁上不停旋转。

赵刚靠在防暴车的车头上。

双臂环抱。

翘着二郎腿。

烟抽到了第三根。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又扫了一眼被铁丝网围得严严实实的桑塔纳。

嘴角向上翘了翘。

冲身边的特警队长努了努下巴。

」盯紧了。」

」等油耗光了,该配合的,自然就配合了。」

他根本不知道。

一场即将彻底清洗岭江省政法系统的雷暴。

已经在他头顶。

酝酿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