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3章 楚风云的格局 宋哲的心思(1 / 1)

第二天上午。

省府一号办公楼。

走廊里的光线冷冽而清透。

方浩夹着一份没有抬头的列印纸,快步推开厚重的实木门。

他大步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

「老板。」

方浩压低声音。

他的呼吸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

「华都督察组驻地那边,陈锐刚才发来了一条微信。」

楚风云坐在大班椅上。

他正低头翻阅东江市报上来的深水港清淤方案。

听到名字,他手里的红色铅笔顿了一下。

「宋哲要收网了?」

楚风云没有抬头。

「是。」

方浩将那张列印纸双手平正地推到楚风云手边。

向上汇报的黄金法则:先说确切结论,再报底层支撑数据。

绝不能让领导在长篇大论里找重点。

「宋组长已经向华都提交了正式的督查结项报告。」方浩语速极快。

「这是他们离开前,对全省三大领域的终局扫荡战果底帐。」

楚风云放下红笔。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轻飘飘的A4纸上。

上面的数字,透着一股足以让整个岭江官场战栗的血腥味。

方浩深吸了一口气,开始逐项汇报。

「进驻不到十天,累计查办线索二百四十条。」

「涉及省丶市丶县三级各类官员,共计七十余人。」

方浩的音调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寸。

「副部级干部两人(政法委书记李志强自首),厅级干部六人,处级干部六十七人。」

「查封违规资金对公帐户六十七个。」

「冻结涉案资金总额,超过八十八亿元。」

方浩咽了一口唾沫。

「这还不算咱们追回的那两百二十亿海外资金。」

四十名大小官员的政治生命。

八十八亿的贪腐黑金。

这仅仅是华都钦差用不到十天的时间,在岭江省硬生生劈出来的一条血路。

前世岭江由环保问题引发的震动可比现在大,因为有些人已经被他提前送进去了。

楚风云靠向宽大的真皮椅背。

他十指交叉,搭在小腹前。

「宋哲这个人,好胜心强。」

楚风云的声音里没有嘲弄,只有一种极其冷酷的客观审视。

「他确实是华都派下来的一把好刀。」

刀已见血。

毒瘤已除。

岭江省最坚硬的那层本土保护壳,彻底碎了。

方浩微微欠身。

「老板,按督察组的常规流程,最多三天就会撤离。」

「我们是不是让办公厅准备一个内部欢送会?」

官场礼仪讲究有始有终。

上级部门的人下来办事,走的时候地方大员通常会设宴践行。

留下人情,结个善缘。

楚风云却没有接这个常规的话茬。

他站起身。

从衣帽架上直接拿过深灰色外套,乾脆利落地穿上。

「你跟我,只开一辆便车。」

「现在去迎宾馆。」

方浩愣在原地。

省长亲自去驻地送行?还是轻车简从?

这不是工作对接。

这是楚风云要亲自去给这盘大棋,做一个最高级别的私下收尾。

上午十点三十分。

迎宾馆五号楼。

督察组核心套房。

走廊上全是忙碌的特派员。

黑色金属密码箱被逐一填满案卷。

空气里弥漫着撤离前的紧绷感。

楚风云出现在门口。

没有前呼后拥。

方浩自觉地停在门外两米处,像一尊门神般负手而立。

他用挺拔的身躯,挡住了所有试图探寻的目光。

楚风云推开半掩的房门。

套房内,宋哲正站在巨大的会议桌前。

陈锐和几名经侦骨干在一旁整理涉案名录。

桌上堆满了结项报告和密封好的卷宗箱。

听到皮鞋踩在地毯上的脚步声,宋哲猛地抬起头。

看到楚风云的那一秒。

宋哲的脸部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

他挥了挥手,示意陈锐等人退到墙角。

楚风云反手关上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

彻底隔绝了外界。

这种级别的交锋,任何寒暄都是对彼此智商的侮辱。

「宋组长。」楚风云大步走到桌前。

「二百四十条线索,四十多个人头。」

他目光直视宋哲,坦然而锐利。

「这份成绩单报回华都,足以让你在履历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番话,给足了钦差台阶和面子。

宋哲却冷笑出声。

他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双手死死撑在会议桌边缘,手背青筋暴起。

「楚省长,别在这里跟我唱高调了。」

宋哲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我从踏进岭江省的第一天起,就是你手里的提线木偶!」

宋哲越说越怒。

「那麻袋里的证据!」

「陆续收到的莫名其妙的底帐!」

「还有你掐着秒表下发的自查公文!」

宋哲猛地一拍桌面,震得纸页发颤。

「每一步,全是你提前布好的死局!」

气氛降至绝对的冰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楚风云没有发怒。

他极其从容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伸手端起面前的一杯温水,轻轻抿了一口。

放下水杯。

目光平静地迎上宋哲几乎要喷火的眼睛。

「宋组长,看来这十天你查得很透。」

楚风云声音不大,却带着压碎一切辩驳的沉静。

宋哲死死盯着楚风云。

「我当然查得透!」

「我早就看明白了,黑金市和省城投根本不是你要保的钱袋子!」

他绕过长桌,一步步逼近。

「那是你推行经济重组的死穴!」

「是你自己暂时拔不掉的拦路虎!」

宋哲咬牙切齿地下了定论。

「你故意示弱,利用我好胜的性格。」

「你把我当成了免费的清道夫!」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陈锐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堂堂一省省长被当面拆穿借刀杀人的底牌。

这是官场极其犯忌讳的事。

楚风云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

他没有任何被揭穿的窘迫。

「既然宋组长都看透了。」

楚风云语气平稳。

「那这份扫清岭江政治沉疴的战果,你拿得不亏。」

宋哲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我当这把刀,我认了。」

他眼眶发红,声线微微颤抖。

「但我有一件事始终想不通。」

他双手死死压在桌面上。

「地方上出这么大面积的烂帐,其他封疆大吏哪个不是拼命遮掩!」

宋哲拔高了音量。

「他们大事化小,就为了主官脸上难看!」

「可你楚风云不仅不捂盖子,还主动授意省委扩权!」

宋哲百思不得其解。

「你们难道连一点政治脸面都不要了吗!」

面对这极其尖锐的政治拷问。

楚风云缓缓站起身。

身姿笔挺,犹如不可逾越的巍峨高山。

「宋组长。」楚风云目光深邃。

「你把面子,看得太重了。」

他转过身,走向落地窗前。

「捂着盖子,帐面好看了,面子保住了。」

楚风云的声音如同敲击冰面的重锤。

「但底下呢?」

「矿工拿不到血汗钱,老百姓无家可归。」

楚风云猛地转过身,气场全开。

「政策一旦出了这道门,碰到的全是一只只索要过路费的脏手!」

「没有乾净的干部队伍,我的新政根本落不下去!」

他大步走回桌前,目光如电。

「这种粉饰太平的伪劣面子,我楚风云不稀罕!」

宋哲愣住了。

陈锐等人的目光瞬间凝滞。

「请中央扩大督察范围,我是主动撕掉了岭江的遮羞布。」

楚风云伸出右手,掌心向下重重一压。

「但我赢了里子!」

「我借你们的刀剜掉毒瘤,换来一个乾净的政治生态。」

楚风云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我个人丢点面子,又有何妨!」

套房内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只有空调极轻的风声。

墙角的陈锐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他们见过太多只顾政绩的冷血官僚。

这是第一次,听到省部级大员将「面子里子」剖析得如此大义凛然。

这是何等可怕的政治觉悟!

宋哲死死盯着楚风云。

足足过了一分钟。

他眼底的不甘,像被烈日烘烤的薄冰般消融殆尽。

宋哲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肩膀微微垮下去了半寸,卸掉了全身防备。

「楚风云。」宋哲声音沙哑。

「党校那年,我就输给了你。」

他苦笑了一声,透着彻底的释然。

「这些天,我满脑子都在想怎么让你在我面前低头。」

宋哲挺直了脊背。

「但我今天服了。」

「我承认,论格局论担当,我确实不如你。」

这是华都钦差放下的最后骄傲。

宋哲迈出一步。

他主动伸出了右手。

悬在半空。

楚风云嘴角微微勾起。

极其沉稳地伸出手。

一把握住。

两只手紧紧相握,指骨泛白。

化敌为友。

就在此时,宋哲手上突然加了半分力道。

他直视着楚风云的眼睛,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按我原本的脾气和。」

「这份报告交上去,我会顺手给省纪委下达一份督办函。」

宋哲咬准了字眼。

「我会逼着你们省纪委下重手。」

楚风云目光微敛,没有接话。

对方抛出筹码时,永远不要急于表态。

让子弹飞一会儿,等对方自己亮出底牌。

「但现在,这道督办函我扣下了。」

宋哲松开手。

他转身从桌上抽出一份盖着红印的函件抬头。

当着楚风云的面,直接撕成了两半。

纸张撕裂的清脆声,在套房内分外刺耳。

「处置权,我完全交给你了。」

宋哲拍了拍手上的纸屑。

「底帐名录已经给你留了一份复印件。」

「这批人里,该轻该重,谁该进局子,谁该留用干活。」

宋哲向后退了半步,姿态彻底放松。

「你自己看着办,我就不多事了。」

他嘴角扯出一抹带着几分江湖气的笑意。

「这算是我送你的私人礼物。」

「下次去华都开会,你得请我喝酒。」

楚风云看着碎在纸篓里的抬头。

这不仅仅是一份礼物。

这是华都钦差主动出让的行政裁判权。

有了这个权限,他就能精准甄别边缘干部,保住全省运转的基本盘。

「好。」

楚风云眼神柔和了半分。

他不卑不亢地接下这份人情,给足了对方体面。

「迎宾酒没有,庆功酒管够。」

「到了华都,老莫烤鸭,我请客。」

听到这个默契的回答,宋哲无声地笑了。

笑意里藏着极其隐蔽的自嘲与感慨。

他目光扫过楚风云那张从容不迫的脸庞。

宋哲的心底,此刻如同翻江倒海。

无怪乎华都的那位老人,会如此看重眼前这个男人。

有勇有谋。

有格局。

更有敢把天捅破的硬骨头。

宋哲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裤缝。

他太清楚楚风云在老人心中的分量了。

当年楚风云结婚的场景,他可是历历在目。

从那一刻起,宋哲就知道楚风云绝不是池中之物。

他这次主动请缨带队下沉岭江,初心根本并不是真是和楚风云为难。

他想借着手里的尚方宝剑,把楚风云逼到墙角。

然后,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态站出来高抬贵手。

藉机卖一个天大的人情,结下一段善缘。

宋哲转过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堆厚厚的卷宗。

可惜,事情根本没按他的剧本走。

楚风云不仅没被逼到墙角,反而借力打力,把他当成了一把开山劈石的斧头。

硬生生蹚平了岭江的百亿烂摊子。

宋哲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苦涩顺着喉咙咽下。

但结局,似乎还不算坏。

哪怕被当了枪使,他也捞到了一份足以傲视同侪的政绩。

更重要的是,这杯去华都喝的烤鸭酒,他要到了。

这份善缘,终究是结下了。

「替我向赵书记带个话。」

宋哲放下茶杯,眼神恢复了锋芒。

「岭江的脓,我们督察组挤完了。」

「剩下的重塑工作,看你们自己的了。」

楚风云微微颔首。

「一路顺风。」

他没有再说半个字的废话。

转身,迈出套房大门。

走廊上,冷风穿堂而过。

方浩立刻拉开两步距离,紧紧跟在侧后方。

他压低声音,语气透着难以置信的震撼。

「老板,宋哲不仅没藉机发难,居然把生杀大权当礼物送您了?」

楚风云大步走向电梯。

深灰色的西装随着步伐带起一阵凌厉的微风。

「他从来都不是来发难的。」

楚风云伸出手指,按亮下行的金属按钮。

「政治博弈,不是街头斗殴。」

「当底牌亮尽,试探出了对方的底线。」

「利益最大化,才是最终的归宿。」

电梯门无声滑开。

楚风云迈入轿厢。

「现在他要的答案拿到了,他走得比谁都踏实。」

金属轿厢门缓缓合拢。

将迎宾馆的喧嚣彻底阻断。

接下来。

是省人代会的终极战场。

(为了给主角留些对手,郑建设和林国强这次就没送进去了。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