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闷声咀嚼得更快了,生父扒饭的动作也不再那般局促,胡莲低下头真正地吃了起来,黎慧的哽咽终于彻底止住了,勉强开始进食。
饭后。
云初站起身,不等胡莲动作,已经麻利地开始收拾碗筷,动作虽不似干惯了粗活的农家妇女那样虎虎生风,但条理分明,没有一丝迟疑和嫌弃油腻的别扭。
她捧着那一摞碗筷走向灶房。
胡莲想跟进去帮忙,却见云初已经挽好袖子,在灶房角落那个大水盆里开始麻利地涮洗起来。
冷水浸着她的手指,她却似乎毫无所觉,洗得一丝不苟,锅里的锅巴焦糊处也用小刀仔细刮掉,灶台顺手擦了一遍,连抹布都洗得清清爽爽挂在架子上。
收拾妥当,云初擦干手回到堂屋。
油灯下,一家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带着复杂难言的探索。
云初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父亲、兄嫂和倚在炕上的母亲,没有丝毫局促,反而主动开口,“爹,大哥,嫂子。”
“家里生计,靠的是几亩薄田,大哥操持?爹做些木工?”
楚文全含糊地应了一声,楚代平也点了点头。
“这些之外,”云初语气不变,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绣技尚可,之前跟着府里的绣娘学过。”
“府里小姐们的物件,我的针线常常被赞过细致,或可接些绣活补贴家用。”
此言一出,胡莲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有些怀疑——官家小姐的“尚可”,和她知道的农妇绣品,能是一回事吗?她能绣些啥?
还没等众人消化完,云初又道:
“我……还略懂些药材。”
这句话让楚文全都下意识地抬了头。
她解释道:“过去身子弱,府里请大夫问诊开方时,我在一旁侍奉过汤药,记了些常用药草的模样、炮制,分得清些常见的。”
“春天正是采药时节,附近山上若是有,或可采来炮制了卖给药铺。”
她没提自己“喜欢”药材,而是用一个更可信的理由掩盖了过去。
胡莲张了张嘴,官家小姐学这个?这……这又是没想到的!
云初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补充道:“还有……做点小食,我也懂一些。”
她没提“跟大师傅学”——那太扎眼了,只含糊道:“府里有个做点心的大师傅,人很好,我在小厨房帮忙时,他肯指点我些粗浅的方子和手法。”
“若有材料,做些应季小食,或许也能换些银钱。”
楚代平听得眼睛都直了,点心?那是逢年过节都未必舍得买的稀罕物!
看到兄长脸上的震惊,云初轻轻补充了一句:“除此外……琴棋书画,也略通一二。”
她这次声音更轻了些,仿佛只是在交代一项可有可无的技能。
可“琴棋书画”这四个字从她口中说出,落在简陋土屋的空气中,却像投下了一块巨石!
在楚家农人的认知里,这可是天上的星、书本里的词!
是他们踮起脚仰望也够不到的、传说中大户人家小姐才配学的风雅!
他们连见都没见过几回!
胡莲手里的针线活儿直接掉在了地上。
大哥楚代平嘴巴微张,眼神发直。
连一直低着头的楚文全,抽烟的动作都彻底停了,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
炕上的黎慧也直起了腰,茫然地看着女儿,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她。
此刻,所有人都懵了。
空气彻底凝固。
他们这个穷苦的农家院,究竟……换回来了一个什么样的“女儿”?
那份懵懂和震惊里,不仅仅是怀疑,更悄然滋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希望火种。
云初仿佛没看到他们的震惊,她目光扫过小侄子,又看了一眼兄嫂,声音放得更柔和也更坚定了些:
“以后……若有了小侄子、小侄女,不嫌弃的话,识文断字,我或可教导一二。”
“好好好。”胡莲十分高兴道。要是自己的孩子,能够识字,那未来说不定有更好的前途和出路。
云初微笑道:“今日累了提着,爹娘哥嫂,快去休息吧。”
等他们都回房间了,云初也回了房间。
房间不大,大约只有一丈见方,泥土地面被踩得平平整整,墙角没有蛛网,窗台上也没有积灰,显然是被人仔细打扫过的。
一张木床靠墙放着,床架用的是新砍的杉木,还带着淡淡的木香,床板被刨得光洁,摸上去没有一根毛刺。
床上铺着一张青灰色的粗布床单,虽然布料粗糙,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处甚至被细心地压平了。
被子是新的,棉花是今年的新棉,被面是蓝底白花的土布,花样子是最普通的碎梅,针脚却密密麻麻,一针挨一针,走得极匀。
云初摸了一下被角,发现被子比寻常的要厚一些——足足有四斤棉花,对一个农家来说,这已是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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