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一棵梧桐树下。
谢煜停下脚步,侧身凝视着云初,灯笼的暖光映亮了她清丽的侧颜。
“今夜鹊桥相会,煜心亦有所求。”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云初,我心悦你已久,盼能长伴卿侧,共看云卷云舒。”
云初心头微震,抬眸望进他灼灼的目光。
“煜自知,功名未就,言此尚早。”他继续道,语气愈发坚定,“但此心已定,天地共鉴,待来年春闱,若我幸得金榜题名,进士及第,必堂堂正正,登门提亲。你可愿……等我到那时?”
他的承诺,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荡起层层涟漪。
云初看着他眼中的希冀与真诚,那份被刻意压制的柔软情愫终于破土而出。
她微微颔首,唇边漾开一个清浅而真实的笑意,低声道:“嗯……我愿等你,愿你蟾宫折桂,得偿所愿。”
这一刻,星光温柔,河灯摇曳,仿佛连晚风都变得轻软甜蜜。
然而,这份夜色下的温情蜜意,却被一双隐藏在梧桐树影后的眼睛,尽收眼底。
楚晴柔本是去河边放灯,却不曾想撞破了如此一幕,她僵立在原地,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的软肉里。
七夕佳节,孤男寡女漫步河畔,互诉衷肠……那亲昵的姿态,那云初脸上毫不掩饰的情意!
她认得谢煜,吏部侍郎家那位风度翩翩,前途无量的公子!
她甚至在楚柏霁的陪同下见过他两次,他那温雅的谈吐、卓然的气质,早已悄然在她心底投下了影子。
她心中翻江倒海: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云初这个鸠占鹊巢了十六年、如今不过是个低贱农家女的人,还能勾搭上谢煜这样的世家公子?
自己才是真正的楚家小姐,是官家千金!
云初这种卑贱胚子,就该配那乡间的泥腿子、庄稼汉,永世不得翻身!
怎么能与她曾经仰望过的谢公子并肩而立?怎能让他眼中流露出那种令人作呕的爱怜?!
嫉妒如同毒蛇,瞬间噬咬了她的心。
她死死盯着云初那张在谢煜温柔注视下显得格外刺眼的脸,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烧得她理智全无。
她云初,不配!绝对不配!
次日,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轿停在了吏部侍郎府邸的侧门外。
一个穿着体面,口风却显得极其伶俐的仆妇,通过门房的关系,辗转将一封密信递进了后宅,直接送到了谢煜的母亲吴氏手中。
信上没有署名,只有几行极其刺目的字:
敬禀夫人:
兹有京郊楚家庄农家女云初,心思诡谲,极善钻营。
巧言令色,狐媚惑主。
近日常以售卖糕点为名,多番勾引贵府煜公子。
昨夜七夕,更见其二人孤身流连于东河僻径,举止逾矩,耳鬓厮磨,私定终身(煜公子许诺高中后提亲)。
此女出身鄙陋,行止不端,居心叵测,恐有辱谢氏清誉门风。
万望夫人明察秋毫,早作决断,勿使公子为其所惑,误了前程姻缘。
吴氏捏着这张薄薄的纸,端庄温婉的面容瞬间凝上一层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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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煜儿!跪下!”
谢煜刚被母亲急召到正院上房,迎面便是母亲夹杂着震怒与失望的厉喝,那封密信被狠狠拍在他面前的红木书案上。
“你自己看看!你看看你做的好事!”吴氏胸口起伏,指着儿子。
“那云初是个什么东西?!一个连自己爹娘是谁都弄不清楚的乡下野丫头!”
“一个在闹市街头抛头露面叫卖点心的卑贱商女!你竟……竟糊涂至此!”
“七夕之夜与人私会?!还承诺提亲?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你的身份体统呢?!谢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谢煜脸色倏地苍白,看清信上内容,又急又怒:“母亲!此乃污蔑!云初姑娘她品性高洁,绝非信中污言那般!她是被楚家抱错,身世可怜,可……”
“品性高洁?身世可怜?”吴氏冷笑打断,眼中是刻骨的鄙夷。
“出身就决定了她的卑贱!你可知外面会如何传?”
“堂堂侍郎之子,娶个卖点心的?你父亲在朝中如何立足?你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母亲!儿子心悦于她,真心以待,儿子已向她承诺,待金榜题名之日,必三媒六聘……”
“住口!”吴氏怒极,随手抓起桌上的一个官窑茶盏,“啪嚓”一声狠狠摔碎在谢煜脚边,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袍角。
“她休想踏进我谢家大门一步!除非我死了!”
谢煜跪在那里,看着母亲气得发白的脸,心中悲痛万分。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看似柔顺实则极有主见的母亲,更知道门当户对在母亲心中的分量有多重。
接下来几日,谢煜开始了绝望的抗争——绝食。
他要以最惨烈的方式,扞卫自己那份萌生于梅林雪径、滋长于烟火气铺中的情意。
他蜷缩在书房的软榻上,脸色灰败,形容枯槁,眼神却依然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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