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翻译!”
外贸部的周副处长急得嗓子都劈了。
他一把扶住瘫软的魏翻译,急切地冲着周围的保卫科干事大喊:“快!送医务室!叫救护车!”
场面乱作一团。
魏翻译疼得连连倒抽冷气,被人架着匆匆离开。
剩下几个高鼻深目的外宾站在原地。
领头的那位高大金发男人,西装革履,此时眉头紧锁。
他看了看手表,操着一口语速极快、叽里咕噜的英语,大声质问着什么。
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周副处长额头上的汗珠“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今天可是立了军令状的!
国家外汇储备紧张,这批外宾是来中国考察农副产品的财神爷,手里捏着几十万美金的采购额度!
要是这单黄了,他这身绿军装就得脱下来!
“谁懂外语?!”周副处长扯着嗓子,目光通红地扫视四周的厂长和代表们。
“赶紧来个同志顶上!这是政治任务!”
全场一时没了声音。
刚才还挤在摊位前抢着要薯片、要签单的各省市大厂代表们,齐刷刷往后缩。
有几个甚至把头低到了胸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前些年大环境紧,懂外语的人少之又少。
现在厂里有些工农兵大学生,学的也是“哑巴外语”,根本顶不上。
更别说,刚才那金发老外开口说话时,那舌头卷得像含了一口热茄子,口音重得离谱。
别说听懂,连猜都猜不出个大概。
谁敢上?外事无小事,翻译错一个词,那就是破坏纪律,吃不了兜着走!
跟周围人的惶恐与退缩截然不同。
苏曼站在摊位后,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她上一世可是纵横跨国商界的顶级女总裁,英语早就成了刻在骨子里的第二母语。
她来春交会的终极目的,绝不仅仅是赚点国内的票子,更是要带着红旗厂的产品冲出国门,去赚国家最急需的外汇!
而现在,这把直达天听的梯子,就这么充满戏剧性地,砸在了她的脚边。
那位金发外宾见半天没人搭理他,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烦躁地摆了摆手,对身边的随行人员大声说:“(简直一团糟!我们没一整天时间看这种不专业。我们走!)”
外宾转身欲走。
周副处长虽然听不懂,但看那动作和神态,心直接凉了半截。
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骨肉匀称、白皙干净的手,稳稳端着一个洁白的搪瓷小盘,从容不迫地从后方递了出去。
外事场合规矩严,两名保卫科干事见有闲杂人等靠近,本能地想要上前阻拦。
可当他们触及苏曼那沉静笃定、甚至带着上位者压迫感的眼神时,竟鬼使神差地顿住了脚步。
“Please wait a moment, Sir.”(请等一下,先生。)
清脆、沉稳。
带着最标准、最纯正的伦敦腔,咬字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这句流利的英语在安静的会场,显得格外清晰。
她声音不大,却让周副处长猛地转头,神色由着急转为惊喜。
连那名已经转过身的金发外宾也停下了脚步,惊讶地回过头。
入眼的,是一个穿着白衬衫、黑长裤的年轻女同志。
她扎着利落的马尾,面容清丽,没有半点怯懦与瑟缩,腰杆笔挺,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商业微笑。
“I apologize on behalf of the exhibition for the unexpected medical emergency.”(我代表展会为突发的医疗紧急情况向您道歉。)
金发外宾愣了两秒。
他显然没料到一个站在角落里、刚才还在拿炉子复热肉罐头的年轻中国女人,能说出这么漂亮得体的英文。
他名叫麦克格雷格,来自苏格兰。
平时因为浓重的苏格兰口音,连熟客听得都费劲。
“You speak excellent English.”(你英语说得极好。)
麦克格雷格的神色缓和了许多,目光落在了苏曼手里的搪瓷小盘上。
盘子里,几块色泽红亮、冒着白汽的羊肉正散发着霸道的孜然香气。
苏曼见状,直接把盘子往前递了递。
“(谢谢。我是苏曼,红旗食品厂厂长。)”苏曼微笑着介绍。
“(先生,这是采用深层高温杀菌工艺的秘制羊肉。您要尝一口吗?)”
麦克格雷格刚才其实就是被这股异香吸引过来的。
他本就是做远洋海运和矿业补给的商人,对肉类食品有着天生的敏感度。
他拿起竹签,扎起一块羊肉放进嘴里。
咀嚼了两下。
麦克格雷格那双蓝眼睛猛地瞪大。
羊脂的丰腴、香料的去腥提鲜、肉质的软烂脱骨,在口腔里完美融合。
“(苏!这太棒了!)”他脱口而出浓重的苏格兰赞叹词,紧接着一连串问题连珠炮似的砸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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