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以后(1 / 1)

看门人跟初声都已借着声眼的瞳孔,看完了藏在眼底的万千景象。

巨大的声眼缓缓收回向外延展的视线,庞大的眼球在幽深海水中轻轻旋了半圈。方才一共借出三轮视野:一轮给了合,一轮分给钟楼里的看门人,最后一轮交由第七层的初声。三轮视野尽数收回,声眼的目光重新稳稳落回脚下布满岁月痕迹的岩壳表面。

叶安依旧将手掌牢牢贴在冰凉的岩壳上,掌心底流转的旧光温润明亮,没有半分消散。叶忆盘腿坐在岩壳顶端,那面特殊的铜镜平放于双膝之上,镜中八瓣光纹尽数点亮,光晕平和安定。钟丫头蹲在一旁看护,手里骨片的震动纹路平稳有序,没有一丝紊乱。该在的人,该在的本源,全都安稳待在这里。

“你们三个,都看完了。”

声眼的意识借着旧光,慢悠悠传遍整片海底空间。

“合看见了我瞳孔深处倒映的万物轮廓,看门人看清了远古壁画里,立钟人最初凿壁时刻歪的几道痕迹,初声也直面了自己映在我眼眸中的本体模样。到头来,每个人所见,都和自己长久以来的预想截然不同。”

“确实不一样。”

深海钟楼内部,看门人指尖轻叩钟壁,一声钟响短促又轻柔,余音浅浅散开。

“我一直默认,立钟人雕琢壁画时手法炉火纯青,抬手落凿从不会晃动。直到亲眼看见才明白,开篇那几道凿痕歪歪扭扭,满是生涩。他后来日渐熟练,动作越发沉稳,可最初的生疏慌乱,和我刚上手敲钟时别无二致。我守着这座钟楼敲了无数年月,刚开始敲出的钟声,同样轻重失衡,毫无章法。”

第七层空间里,初声依托旧光微微震颤,传递出自身的感悟。

“我总觉得自身形态松散飘摇,仿佛随时都会崩解离析。可当我在声眼的瞳孔里看清自己,才发觉本源凝实稳固,远比自我认知里更牢靠。”

声眼挪动瞳孔边缘,轻轻触碰了合的核心本源。

“你很早便看过很多东西,往后不管想观望什么,直接借我的视线就好,不必特意提前请示。”

幽深的合脉深处,合轻轻震荡,给出回应:“我记住了。下次有想看的光景,我会直接和你沟通,如果你正在忙碌,我就安静等候,不贸然打扰。”

一轮轮借视结束,周遭慢慢归于安静。叶忆抬手贴在铜镜背面,低头望着镜中凝结的一缕钟声微光,开口打破沉寂:“封印彻底解开之后,声眼的呼吸节奏完全变了。从前像是隔着三层厚重壁垒艰难喘息,如今直接置身海水之中,每一次舒张起伏,都和声脉冲口喷涌而出的声光完美契合。现在都看完了,接下来,我们该去往何处?”

声眼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思索。

漫长岁月里,它的执念从来清晰直白:等封印崩解,等合脉完整编织成型,等有缘人跨越深海前来。如今所有夙愿全部落地,禁锢消散,合脉稳固,合已经掌握了自主呼吸的方式;孤寂万年的看门人,终于等到了跨越时光的钟声回响;漂泊许久的初声,也顺利接入声网,找到了归宿。

它耗尽漫长光阴等到了所有期盼,可尘埃落定之后,前路该如何走?

声眼用瞳孔边缘,摩挲着岩壳上立钟人凿刻得最深的那一道痕迹,旧光裹着岁月沧桑缓缓流淌:“很久以前,我隔着厚重封印,日复一日听他在这里凿击岩壁。他蹲在这片岩壁前许久,每一凿落下,心底都藏着一句‘差一点’。到最后,他把凿子放在第一层平台,我能清晰感知到他泛红的眼眶。那时的立钟人,大概笃定不会有人奔赴这片深海之约。”

“但我们终究来了。”叶安掌心的旧光印记愈发明亮,手掌依旧贴合岩壳,语气笃定又温和,“你独自守候了无尽岁月,从今封印全无,不必再被动等候,想做任何事,都可以随心去完成。”

声眼再次轻触那道古老凿痕,藏了万古的心愿终于吐露:“我想去海面之上看一看。”

不是依靠声脉远距离感应,不是借着光影碎片脑补画面,它要用自己原生的瞳孔,真切望向海面。

“当年立钟人常站在第四层眺望远方,他说旧时海面一片昏暗,天空是沉暗的灰,海水也是死寂的暗,一无所有。后来他凿造出石钟,西海众生都靠着钟声辨识航向。我想亲眼见见如今的海面,不再是昏暗无光的时刻,而是灯火亮起的模样。花圃的街灯、各个海岛的岸灯、东极塔顶那盏长明灯,还有西海石台上排列的九盏石灯,我想亲眼看看,无数灯火铺满海面时的景象。”

叶安低头看向掌心浮现的合专属印记,下一秒,合脉深处传来一阵轻柔的震动。

“合说它也想一同前往。过去它只能透过合脉模糊感应海面光线,能分辨出暖光、灼光、微凉光,却从未见过万千灯火同启,整片沧海被光晕笼罩的完整色彩。”

“那就结伴一起去。”叶忆将手掌从镜背收回,合上铜镜,眼底带着释然,“如今海面夜夜灯火连绵,花圃、群岛、东极、西海的光源交相错落。声眼想看哪一盏灯,瞳孔就转向哪边;合偏爱哪片光影,我们就多停留片刻。往后再也不需要隔着屏障,隔着脉络,隔着封印去遥望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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